傍晚,王庆山下工后过来,进门问起公社核查的事。
陆川正洗手,便将经过同他说了。
“都问清了,你也别惦记。”
“那就好。早上干活,卫东还问起呢。”
王庆山在门边坐下,接过梅朵递来的茶。陆川擦净手,见他喝了两口便低头摸衣兜,笑着问:“还有事?”
“没有,我看看钱带了没。”
“要买东西?”
“过两日陪君茹去公社。她给家里的信写好了,还想买些针线。”
陆川说:“你也要买针线?”
王庆山咧嘴笑了:“她说我的鞋底该补了。”
陆川听明白了,目光往他脚上落了落。
“难怪这么上心。”
“我哪回不上心?”
王庆山嘴上反问,脸却有些热。坐了没多久,他便起身告辞,说知青点还留着饭,得回去帮着烧火。
到了约好的日子,王庆山李君茹两人请好假,带着信和干粮,一早出了村。
路上还有湿泥,李君茹走得慢些。王庆山便替她提着布袋,遇见积水,先踩过去试试脚下,再回身伸手拉她。
到了公社,李君茹先去买齐针线,才到邮局寄信。办完出来,已经过了晌午。
王庆山朝路边背风的台阶指了指。
“吃两口再走?回去还有一段路。”
李君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打开包饼的布,掰下一大半递过去。
“给,你那块厚些。”
王庆山接过来,看看她手里剩下的,又掰了一截放回她掌心。
“你早上就没吃多少。”
“你怎么连这个都看着?”
“坐你对面,还能看不见?”
李君茹抿嘴笑了,没再推,将那截饼留在手里。
她掰开一张,将厚些的递给他。
王庆山接过来,却又把自己那张里的半块塞回去。
“你早上就没吃多少。”
“你怎么连这个也数?”
“看见了。”
李君茹笑了一下,正要低头吃,面前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这位同志,也是下乡来的?”
王大明站在台阶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李君茹点点头,没接着说。王庆山站起来,问他有事没有。
“没事就不能聊两句?”
王大明瞧了他一眼,又去看李君茹。
“怎么坐这儿吃冷饼?我正好去吃饭,一块儿吧。”
“不用了,谢谢。”
李君茹收起包饼的布,王庆山便去拿水壶。
王大明仍没走。
“别客气,都是知青。我姓王,王大明,听说过没有?”
王庆山抬头:“没听过。”
这话答得太实在,王大明的脸僵了一下。
李君茹站到王庆山身旁:“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两人一道下了台阶。王大明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烟含在嘴里,半天没点。
他在内蒙出门有人招呼,办事有人搭手。哪怕有人心里不乐意,当面也得笑着叫声大明。
来到藏区这里居然接连受气,眼前这两个人,倒像赶路时遇见了块碍脚的石头,绕过去便算。
过了两天,他搭熟人的车来村里,借着看望知青的由头,在知青点坐了半下午。
烟散了一圈,家里的事也讲了一圈。
说到能不能回城,几个人到底竖起耳朵。王大明靠着墙,慢悠悠弹去烟灰。
“有些事,也没你们想得那么难。能不能办,还得看找的是谁。”
李君茹从灶房出来,正要去端洗好的菜,王大明跟了过去。
“你家里在哪儿?”
李君茹停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聊聊。想不想回去?有机会,我替你问问。”
“不用。”
“别答应得这么快。这里一天到晚挣那几个工分,够什么?”
王大明伸手要替她拿盆,李君茹往旁边避开。
“我有对象。也没有托你替我找工作,你往后别总来问我这些。”
院里静了一下。
王庆山刚从屋里出来,听见后半句,走过来接住了她手里的盆。
“菜放哪儿?”
“灶边。”
李君茹跟着他过去。王大明站在原地,手还伸着,屋里有人想笑,又赶紧把头低下了。
他把手收回兜里,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收工后,王庆山同李君茹来找陆川,问他认不认识王大明这货。
陆川听完,让两人先坐,他问李君茹:“王大明说能给你安排工作,有谁正式同你说过没有?”
李君茹摇头:“我没信。他一开口,我就不想听。”
“那就别接。王大明再来纠缠,叫上旁边的人,不必给他留脸。”
陆川又看向王庆山:“你也别一个人同他争。把话放到明处,有事找队里。”
王庆山点头,手掌却一直攥着膝上的布。
他不是怕王大明。
可那人看李君茹的目光,让他心里憋得慌。
陆川送走两人,便去找扎西说明情况。扎西次日托人给老周带了话,请他管住来客,别让人三番两次往女知青跟前凑。
老周回来传话,说已经批评过,王大明也答应不再去。
往后几日,知青点确实没见到他。
李君茹照常干活,外出也同人结伴。王庆山渐渐放下些心,陆川却仍记着这件事,碰见老周时又问了一回。
老周只道:“过些日子就让他回去了。年轻人,脸上挂不住,闹点脾气。”
“姑娘已经拒绝过,您可别当小事。”
陆川说完,才带着领好的东西离开。
那时他还不知道,王大明在招待处听完那番批评,第一句问的便是谁递的话。
听见陆川的名字,他低头拨着烟盒,嘴里只应了声知道。
……
这天下午,陆川在公社等一批交给队里的铁件。
王庆山同来帮着装车,李君茹则陪黄玉珍过来寄东西。几个人说好,办完事到邮局外的岔口碰面,一道回村。
黄玉珍先去了车边,李君茹发现邮资找回的零钱少拿了,回柜台取了一趟。
就这么一会儿。
她从邮局旁边的路出来,王大明迎面挡住。
“聊两句。”
“不聊。”
李君茹往另一边走,他跟着挪过去。
“我哪点不如那个姓王的?你跟着他,往后也就一辈子待在这里。”
“让开。”
“陆川让人来找我,是你们的主意吧?”
王大明看了一眼不远处来往的人,压低声音。
“你真以为,他能替你办回城?我一句话,王庆山这辈子都别想走。”
李君茹没有顺着争,只提高声音叫人。
王大明脸色一变,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往路旁旧库房的门后拖。
她用力挣扎,布袋落在门槛边,里面的小纸包散了出来。
王大明关上门,伸手来扯她的衣襟。李君茹抓起手边的空筐砸过去,趁他躲闪,再次大声喊人。
“庆山!”
门外没有立刻回应。
她转身去拉门闩,肩头却被拽住。王大明将她掼到门板上,脸上已经没了先前那点装出来的笑。
“你再喊一声试试。”
他手里多了一把刀。
李君茹背抵着门,呼吸一下乱了,却仍伸手拍向门板。
这时候,王庆山还在公社院里帮着装车。
最后一件铁器抬上去,他揉了揉肩,朝院门外看了一眼。
“陆川,她们该寄完了,我先去岔口瞧瞧。”
“去吧,这边绑好就走。”
陆川接过绳子,王庆山便拍掉手上的灰,快步出了院门。
到了约好的岔口,却只有黄玉珍站在那里,脚边搁着两人的东西。
王庆山放慢脚步。
“君茹呢?”
“回邮局拿零钱了,刚才走得急,忘了拿。”
“去了多久?”
“有一会儿了,兴许柜台前有人。”
王庆山朝邮局那头望了望,没见李君茹出来,便把手里的水壶递过去。
“你在这儿等陆川,我去迎迎她。”
他说着往前走,到了邮局门口,先朝里面喊了一声。
“君茹!”
柜台前的人回过头,却没有李君茹。
王庆山进去问,柜台后的女同志指了指门外。
“拿了钱就走了,才出去没多久,你没碰见?”
他心里起了疑,转身出了门,沿着来路往回找。
走到旧库房旁,忽然看见门槛边散着几样东西。一团缝鞋底的线滚在泥里,旁边露出半截熟悉的布袋。
那袋子,早上还是他替李君茹提来的。
王庆山脚下一顿。
紧接着,门内传来砰的一声,随后就是李君茹的喊声。
王庆山立马扑到门边,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门闩卡得不牢,第二下便撞开了。
他看见王大明手里的刀,也看见李君茹被扯破的衣领和脸上的惊惧。脑袋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已经冲了过去。
两人撞到墙边,木筐翻倒。
李君茹挣开后,立刻去开门,又伸脚将打落的刀踢到远处。
“庆山,快走!”
王庆山没走。
王大明倒在地上,怒道:“草,敢打老子,想走?做梦。”
“打了你又能咋滴?”王庆山回头看见李君茹脸上的伤,抄起地上的木棍,重新上前。
棍子落下的声音,在窄屋里听得格外清楚。
李君茹追过来拉他,没拉住。
“够了,庆山!”
王大明脑袋挨了一棍,口吐鲜血,倒在地上直接断了气。
有人闻声赶到门外,冲进来将王庆山拽开。有人往里挤,也有人扯着嗓子喊:“出人命了,快去叫人!”
黄玉珍还在岔口等车,听见那头吵起来,便踮脚朝前望。
王庆山去了这么久没回来,李君茹也没见人影。
她心里有些不安,提起脚边的东西,快步走了过去。刚到旧库房门前,便从人缝里看见李君茹的半张脸。
“君茹?”
黄玉珍挤进去,瞧见她凌乱的头发和破开的衣领,脸色一下变了。
“侬怎么了?谁弄的?”
李君茹看见她,眼泪顿时涌了出来,抓着王庆山袖子的手仍没松。
“他把我拖进来……庆山来救我……”
黄玉珍这才看见地上的王大明,再一抬眼,王庆山手里还攥着木棍,人却像木了一样,叫他也不应。
她心里猛地一沉,王庆山嘎人了。
黄玉珍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扶住李君茹。
“陆川还在公社院里,我去叫他。侬先坐下,别往外走。”
她请旁边一位大婶帮忙照看,等对方应下,立刻转身往外跑。
公社院里,陆川正将绑车的绳子拉紧。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黄玉珍已经跑到了车边,喘得话都说不连贯。
“陆川,出事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
“出什么事了?”
“庆山!王大明把君茹拖进旧库房,庆山去救她,把人打死了。”
陆川脸色骤变,松开绳子,跳下车。
“带路!”
他回头叫赶车人先看好东西,随后便跟着黄玉珍出了公社。
陆川两人跑到旧库房门口,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瞧,还有人拉住刚赶来的熟人,低声说着什么。
“让一让!”
陆川拨开人群,跨过门槛,先看见地上的王大明。
再往旁边,王庆山站在墙根,手里的木棍还没放下。李君茹让一位大婶扶着,脸色白得厉害,衣领被扯开一道口子,两只手死死攥在胸前。
陆川心口一沉,脱下外衣,递给跟进来的黄玉珍。
“先给她披上。”
他回头看向门边一个年轻社员。
“劳驾,去卫生院请大夫,快些。”
“好,我去!”
那人转身便跑。陆川又问有没有人去公社报信,听见已经有人去了,这才走到王庆山面前。
“庆山。”
王庆山没动。
陆川握住他的胳膊,加重了声音。
“看着我。”
那双发直的眼睛终于转过来。看清来人,王庆山的嘴唇动了动。
“陆川,我把人打死了。”
“棍子先放下。”
王庆山低头,像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东西。他松了松手指,却没能一下松开。
陆川托住木棍,等他放手,才将棍子平放在脚边。
“先坐。”
他扶着王庆山靠墙坐下,随后转向李君茹。
“玉珍跟我说,他把你拖进来了。还有呢?”
李君茹抓紧披在身上的外衣,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我不肯跟他走,他就拽我……我喊人,他拿刀,不让我出声……”
陆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墙角有一把刀,落在翻倒的筐旁。
“庆山撞开门,我才挣出来。刀掉了,我把它踢开,叫他走……”
说到这里,她看向王庆山,哽住了。
王庆山垂着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还在骂,说不会放过我们。我一上火,就……”
陆川没有替他接下去,伸手按住他的肩。
门外有人挤进来,朝地上看了一眼,又去看李君茹。
“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这姑娘……”
“出去。”
陆川抬起头。
那人一愣。
“没看见人受伤了?有事等公社来问,别围着她。”
黄玉珍扶紧李君茹,陪她坐到靠门的凳子上。先前那位大婶也没走,站在旁边,将想凑过去的人挡了回去。
过了片刻,大夫提着药箱赶到。
陆川让开地方,屋里逐渐静下来。
检查完,大夫慢慢直起身,摇了摇头。
王庆山盯着他的动作,喉头动了一下,手撑着地,半天没能说出话。
李君茹忽然站起来。
“是他先拿刀的!庆山进来,是因为我在喊救命!”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晚一句,就再也没人肯听了。
陆川走过去,挡住她望向地面的目光。
“我听见了。等来人问,你把这些照实说。”
“他们会不会……”
“先把伤看好。”
陆川转头请大夫看看她。大夫查看过她脸上和胳膊上的伤,叫她去卫生院处理,陆川便让黄玉珍陪着。
李君茹却不肯挪步,转身又去找王庆山。
“你别走。”
王庆山抬头望着她,眼睛红了。
“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