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在两人身旁蹲下,扶住李君茹的胳膊。
“我留下陪他,你先跟玉珍去看伤。”
李君茹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仍没松手。
“看完回来,我还在这里。”
陆川说完,她才一点点松开王庆山的袖子。那块布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手指离开时,还挂住了一根线头。
王庆山低头替她摘开,嗓子哑着。
“去吧。”
黄玉珍替她拢好外衣,扶着往外走。先前帮忙的大婶替她们挪开门边的木筐,又指了卫生院的方向,两人这才出了巷子。
陆川送到门边,看着她们走远,回身坐到王庆山旁边。
没等多久,院外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人呢?都让开!”
老周跟着两个公社干部挤进门,第一眼便看见了地上的王大明。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
“大明?”
屋里没人应声。
大夫还没离开,将人已经救不回来的情况同他说了。老周听完,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扶着门框,半天没动。
王家托他照看的人,竟然死在这里。
来时还好好同自己吃过饭,嫌床硬、嫌茶淡,怎么一转眼就……
“谁动的手?”
老周猛地抬头。
王庆山撑着墙站起来。
“我。”
老周看着他,目光又落到地上的木棍,声音一下拔高。
“为了一个姑娘,至于下这么重的手?你知道他父亲是谁吗!”
陆川也站了起来。
“周同志,前几日我们请您管住王大明,您怎么答应的?”
老周一怔。
“我问的是人命!你说那些做什么?”
“就因为出了人命,前头的事才更得说。”
陆川朝墙角指了指。
“那把刀,您看见没有?李君茹亲口说,是王大明把她拖进来,拿刀威胁。庆山听见她喊救命,才撞门进来。”
旁边一名干部低头看过刀,又看向撞坏的门闩。
“姑娘呢?”
“受了伤,玉珍陪她去卫生院了。大夫刚才也看过。”
陆川答完,重新看着老周。
“她早就说过自己有对象,不愿意同王大明来往。我们还请扎西大叔托人带过话。您说王大明只是年轻,闹点脾气,过几日就会走,这话您没忘吧?”
老周脸颊绷紧。
门口有人听见,探头往里望,被另一个干部劝了出去。
“陆川,你别一口一个王大明。事情到底怎样,还得查。”
“那就查。别还没问,先说是为了姑娘打架。”
陆川转向拿本子的干部,语气放缓了些。
“我没看见动手,是玉珍去叫的我。我到的时候,王大明已经倒下了,庆山拿着棍子,君茹脸上、胳膊上都有伤。前面的经过,是他们方才同我说的。”
“你亲眼见的,同听来的,分开讲。”
“成。”
陆川逐样说清,没有替王庆山添上一句没做过的事。说到李君茹已经挣脱、刀也被踢开以后,他停了一下。
王庆山低头接了过去。
“后头是我又上去打的。”
老周立刻朝他看过来。
“你们听见没有!”
“听见了,前头的也听见了。”
拿本子的干部抬起头。
“周同志,先让他讲完。”
老周剩下的话堵在嘴边,终于没有再插嘴。
公社随后往县里报了信,又将最先赶到、上前拉过王庆山的几个人分别留下问话。旧库房门前有人守着,其余看热闹的被劝开。
陆川陪王庆山到了公社临时腾出的屋里,等候县里来人。
王庆山坐了很久,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边开着一道小口,他脚趾动了动,那道口子也跟着张开。
“陆川。”
“嗯?”
“我是不是回不来了?”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先红了眼圈。
陆川坐近些,没有说没事。
“现在还在查,谁也不能随口给你许一个结果。救人的经过,我会替你跑清楚。你自己做过什么,也得照实讲。”
王庆山用力搓了搓脸。
“她娘上回问我的话,我写了一半,信还压在本子里。鞋也是,她说买了线,回来就给我补。”
他越说,声音越低。
“才几天工夫……”
陆川看着他那双沾满泥的鞋,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屋外有人叫陆川出去,补问几个时间。陆川应下,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庆山已经将脸埋进掌心。
等问完,陆川找到仍在看车的赶车人,托他先把铁件送回队里,再向扎西和梅朵捎话,说自己要晚些回去。
“庆山呢?”赶车人问。
“暂时走不了。您先把东西交清,家里那边也劳驾说一声,别叫他们一直等。”
赶车人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车子离开后,陆川正准备往卫生院去,公社院外又来了人,是县里接信后赶来了解情况的。
他们看过旧库房,听完已经问清的经过,决定先将王庆山带去县里继续调查。
王庆山出门时,朝院门外看了好几眼。
“君茹还没回来?”
“她在卫生院,有人正问她当时的情况。”陆川刚向去过的人打听清楚,“我待会儿过去接。”
王庆山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跟她说,我没自己跑。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
陆川握住他的肩。
“我会告诉她。人我也会照看,你把该讲的话讲清楚。”
王庆山用力点头,这才跟着人上车。
陆川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车拐出路口,才转身往卫生院走。
没走多远,正碰上黄玉珍扶着李君茹回来。
李君茹先看他身后,脚步一下快了。
“庆山呢?”
“刚带去县里了。”
她停住。
“不是说……不是说在这里等吗?”
“县里来人接着查,他得跟着去。临走还让我告诉你,他没自己走,也让我等着接你。”
李君茹望着空下来的院门,眼泪忽然掉下来。
“都怪我。我不回来拿那点零钱,不喊他,他就不会……”
“君茹。”
陆川叫住她。
“你回来拿自己的钱,没错。你遇上危险喊救命,也没错。把你拖进屋、拿刀害人的,才是祸根。”
她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黄玉珍扶她在墙边坐下,陪着缓了好一会儿。陆川去交清住处和可以找到自己的人,又问妥回村的车,回来接她们时,天色已经暗了。
“君茹今晚先去我家住。玉珍,你到村里后,替她拿几件换洗衣裳,行不行?”
“行,我晓得。”
黄玉珍应下。几人搭上顺路回村的马车,陆川坐在车边替她们挡着风,谁也没有再提王大明。
梅朵早得了消息,听见院外脚步声,便过来开门。
看见李君茹,她先接住人。
“屋里有热水,先进来。”
珠玛站在门内,肩膀还不能使劲,便用没伤的那只手替她掀着门帘。
“被褥拿好了,你同我住。”
李君茹点了一下头,跟着进屋。梅朵陪她换衣裳,将换下来的另放妥当,没有急着洗,又给她端来热粥和饼。
她拿起勺子,目光却落在碗边那半张饼上。
“庆山总说我吃得少。”
梅朵坐到她身边。
“那就吃两口,肚子空着更难受。”
“上回在公社,他把饼掰回来,非让我多吃。自己干那么多活,还净惦记着我。”
李君茹说到这里,忽然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梅朵接过她端不稳的碗,放到桌边,轻轻搂住她。
外间的陆川听见哭声,脚步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黄玉珍送来衣裳,又陪了会儿,才回知青点。陆川送她到巷口,托她同李卫东说清自己见到的情况,免得大家听见半截话,各自着急。
等他回来,梅朵正抱着醒来的初一,轻轻拍哄。珠玛陪李君茹坐在里屋,门没有关严。
院外不知谁碰响了木桶,李君茹猛地抬起头。
珠玛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在院外,没事。”
李君茹勉强点头。
珠玛把枕头往她身旁挪了些。
“我前几天,也怕听见关门声。你要是睡不着,就叫我。”
“你肩膀还没好……”
“说句话,又不用肩膀。”
李君茹看着她,抹掉脸上的泪,终于肯往被里躺。
陆川在外间坐到很晚。等屋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他才将今日听到、见到的事按先后写清,收进本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同扎西碰面,把前些日子请人向老周带话的经过又问了一遍,随后陪李君茹去了公社,补说此前王大明几次纠缠的事。
黄玉珍留在村里替李君茹照应知青点的活,李卫东则接过陆川原定要搬的石料。几个人各自忙着,眼下谁也没有心思计较多干了哪一趟。
王家收到消息,是几日后的事。
老周已经发去电报,又设法同王大明的父亲联系。王家一时赶不过来,便先托在附近的熟人过问。
来村里的是个姓马的中年男人,穿件灰布外衣,进门时手里还提着纸包。
他找来的时候,陆川正在棚里添草。梅朵抱着初一开门,听说是为王庆山的事来,便请他在外间坐,又去叫李君茹。
“我是受王家托的,来看看你。”
马同志将纸包往桌上一放。
李君茹坐下的动作停了停。
“王家?”
“你别紧张,大明出了事,他父母也难受。眼下闹到这样,谁都不愿意看见,总得想想怎么往下办。”
他把声音放得很缓。
“你同小王感情好,我知道。年轻人一时上了火,出了这么大的事,心里肯定后悔。”
李君茹手指抵住桌沿。
“您见过他?”
“我还没见。不过王家的意思,我能带到。”
梅朵将茶放下,初一在怀里动了动,她站到一旁轻轻晃着,仍留意着这边说话。
马同志朝她看了一眼,转回头,继续劝。
“大明人没了,往后追究得重不重,家里的态度总有些分量。你要愿意把前头的事情重新说说,王家也愿意替小王讲几句。”
李君茹猛地抬眼。
“怎么重新说?”
“就说你同大明原先也有来往,当天两个人说话不合,起了争执。小王过来,没问清就动了手。这些男女间的事,何必非得说得那么难听。”
梅朵脸色一变,抱着初一走近一步。
“她没同王大明来往过。”
“我这也是替活着的人想。”
马同志没有接她的话,仍望着李君茹。
“人已经没了,小王还年轻。你要真惦记他,就别在这些字眼上较劲。”
李君茹的脸越来越白。
她知道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可这些日子,每一回有人提起王庆山,后头总跟着一句打死了人。她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全是他还能不能回来。
“我照您说的讲,庆山就能……”
她说到一半,门帘被掀开。
陆川站在门口,袖口还沾着几根草屑。
“就能怎样?”
他看向马同志。
“这话你当着我说全。”
马同志起身,脸上重新带起笑。
“你就是陆川吧?我来帮着想个办法,大家都不容易……”
陆川抬手,让他先停下。
“君茹,我问你,你同王大明处过对象没有?”
“没有。”
“他把你拖进屋,你愿意没有?”
李君茹摇头,眼泪已经下来了。
陆川拉开凳子,在她旁边坐下,随后看向对面。
“她一改口,庆山进门救人的事,是不是就成了抢人打架?”
马同志脸上的笑僵了些。
“也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本来是她喊救命,庆山撞门救她。按你那套话一改,她同王大明有来往,庆山反倒成了冲进去打人的那个。”
陆川将桌上的纸包推回去。
“你说能帮他,这话敢不敢到查案的同志面前讲?”
“我只是过来商量,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硬。”
“让她拿真话换你一句商量?”
陆川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退让。
“王家想替谁留名声,自己去说。别拿庆山吓唬她。”
李君茹坐在那里,慢慢明白了过来。
她原先只听见对方说能替王庆山讲情,却没想到,自己答应下来的那一刻,连他为什么动手都要变了。
她抹掉眼泪,手离开桌沿,握在膝上。
“我没同王大明好过,也没答应过他什么。我不能拿假话去救庆山。”
马同志皱起眉。
“姑娘,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
她看着他,声音仍在抖,话却说得清楚。
“您回去,就照我这几句讲。”
马同志沉下脸,转向陆川。
“你是旁人,倒替她拿得定主意。王家是什么情况,你未必清楚。”
“我正好有事想问。”
陆川接住他的话。
“王大明先前一直说,能给女知青办回城,安排工作。他过去给谁办成过?”
“这些同眼下有什么关系?”
“他就是拿这些话纠缠君茹的。我想向他在内蒙插队的地方问问,他以前有没有这样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