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啊。”老周想了想说:“王大明不是咱们藏区的知青,他是隔壁内蒙白石公社,榆树沟大队过来探亲的知青。王大明具体住哪里我得再问。”
“可能是住在某位牧民家里。”
扎西大叔皱眉:“那就把知道的先说清,拿不准的再核实。”
两人聊了一阵,老周把知道的情况全部说完,目光又落到陆川身上。
“王大明那位当兵的大哥要来了。”
陆川问:“来为他弟弟出头?”
“嗯,在部队请了假。他爸妈一时脱不开身,先让他过来。”
老周顿了顿,继续说:“叫王振军,脾气硬。你们若是碰着,说话都留些余地。”
陆川将布袋挎好:“他要问经过,我就说经过。”
“我知道。”老周叹了口气,“可死的是他亲弟弟,人刚过来,难免带着火气。我先同你说一声,免得到时你俩碰面,一句话没说好,又吵起来。”
“只要他肯好好说,我也不会同他吵。”陆川顿了顿,又道:“不过,君茹受了欺负,庆山进去救人,这些事不能因为他心里难受,就不让提了。”
老周点点头,没有再劝。
就在这时,扎西大叔说:“那今日先这样。王大明在内蒙住过什么地方,你再问仔细些,有消息给队里捎个话。”
“成,我记着。”
老周将两人送出屋。到了院里,陆川才发现日头已经落到墙后,风也比来时凉了些。
老周还要往外送,扎西大叔摆了摆手。
“回去忙吧,路我们认得。”
陆川朝院门外看了一眼,转头招呼扎西大叔:“叔,咱们也得赶紧走了。再晚些,路上那些泥坑就看不清了。”
扎西点头:“嗯,先回去。”
两人同老周告辞,一道回村。
到家时,梅朵正往灶里添柴。陆川进去洗手,她从锅边抬起头。
“今日怎么晚了?”
“多问了几句。王大明原先住的地方说清了,他大哥过些日子要来。”
梅朵拿火钳的手停了一下。
“也是来找君茹的?”
“还不知道。她若不愿意见,就不见,有事让来人到公社说。”
梅朵点头,将灶膛里一截烧红的木头拨进去。
“饭快好了,去叫她们吧。”
陆川没有将老周的提醒带到饭桌上。吃过饭,他把今日问清的地方记在本子里,随后收起笔,替梅朵将院中的水缸添满。
这天公社来了人,叫他中午过去公社,说王振军到了,想同他见个面。
陆川问清还有办案的人在,便应下了。
他忙完家里的活,来到公社。
一楼某间办公室内,坐着一个穿旧军装的男人。
肩背挺得直,膝边放着帆布提包。陆川进去时,他正在喝水,听见脚步,抬头看过来。
眉眼同王大明有些相像,脸上的肉却紧实得多。茶缸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陆川?”
“是我。”
老周起身介绍:“这是大明的大哥,王振军。”
陆川朝他点了点头,在另一边坐下。
负责问话的同志也在。他姓陈,这些日子陆川同他打过几回交道。陈同志让老周将门掩上,才道:“有什么想问的,当面说。各自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王振军没有寒暄,“我弟弟出事以后,一直是你替王庆山跑?”
“还有队里的同志,大家都在帮着说明情况。”
“听说你还找了四九城的人。”
“找了。”
陆川答得干脆,王振军反倒停了一下。
“为什么?”
“有人到我家,叫受伤的姑娘改口,说她原先同你弟弟有来往。她不肯,那人又不愿意讲你弟弟在内蒙住过哪里。我得找个能让事情继续往下查的人。”
王振军的手压在提包上。
“我来以前听到的,可不是这样。说是两个男人争风吃醋,最后动手打出了人命。”
“那你今日可以多问几个人。”
“你那位朋友,后来又动了手,这个总是真的吧?”
“是真的。他自己承认了,我也没有替他瞒。”
屋里静了静。
王振军盯着陆川,像是在等他再找几句理由。陆川却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该说的,我们都说了。你要问他为什么冲进去救人,也得从头听。”
王振军往椅背上靠了靠:“我弟弟脾气不好,我知道。小时候闯祸,没少挨我的揍。可你们说他拿刀逼姑娘,我不能光听一面之词。”
“可以查。”
陆川放下茶缸。
“内蒙那边也在核实。你是他大哥,知道他这些年同什么人来往,就一并说出来。”
“人已经死了,你们还要查他多少年?”
“他来这里时,说自己能替人安排工作。以前有没有这么说过,有没有人因此吃过亏,总得弄清。”
王振军怒道:“你已经认定他以前干过坏事了?”
“没有。所以才查。”
陆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
“你说他不会,我说我不知道。那就请人把他下乡以后的情况核实清楚。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王振军转头看向陈同志。
“可以。我也要求查。从他下乡那年开始查。”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插话。
王振军已经将提包打开,取出纸笔。
“他刚下去的时候,有个姓杜的照应。后来来信提过车站附近的一家人,我还能记起名字。”
陈同志将自己的本子翻过一页。
“你慢慢说。哪些亲自见过,哪些听家里提起的,要分清。”
陆川坐在一旁听着,直到王振军写到一处地名,才开口问:“这个地方,他什么时候去的?”
“前年秋天。我回家探亲,听他说起过。”
“他去了多久?”
王振军顿住。
“没说。”
陈同志将这处也记下,没有催他往下编。
将知道的几个人写完,王振军把纸交过去,重新扣好笔帽。
“我弟弟若真做过,我认。可他没做过的,也不能往他头上安。”
陆川站起身。
“这句话,咱们一样。”
走到院里,老周送了几步,似乎想同陆川说什么。陆川问过今日没有别的事,便去牵马。
王振军站在窗内,看着那道身影出了院门,手仍搭在提包上。
他来之前,已经想好了许多话。
弟弟死了,动手的人认了,又有四九城的关系插进来,他怎么能不多想。
可见了面,这个人既没有躲,也没有求自己高抬贵手。自己提到王庆山后来还打了人,他更是半句没赖。
王振军低头看向桌上那张纸。
那便查。
总不能活着的说什么,死了的就得受什么。
王振军暂时住在招待处,白天到有关地方说明弟弟的情况,空下来便整理遗物。
他原本准备办妥这些,便带东西回去。
可提出核实内蒙经历后,家里很快托人捎来话,让他少过问往年的事,办完眼前的便回。
王振军将传话的人送走,当晚没睡好。
次日,马同志又来找他。
“你父亲的意思,已经带到了吧?”
“带到了。”
“你母亲还在家等着呢。你弟弟出了这样的事,老人心里受不住,你也该替家里想想。”
王振军将手里的衣裳放下。
“我在这里问清楚,不也是替家里想?”
“人都没了,再翻那些陈年旧事,有什么用?”
“既然没什么事,翻就翻了,怕什么?”
马同志脸色不大好看,勉强笑了一下。
“你常年在部队,不晓得外头这些话,传起来难听。”
王振军看着他,忽然想起陆川说过的那件事。
“你是不是去找过李君茹?”
马同志没有立刻回答。
“我替两家说和,也是想着别越闹越大。”
“她同大明原先有来往,这话到底是谁说的?”
“我也是听人……”
“听谁?”
马同志嘴角绷住了。
王振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名字,将衣裳重新拿起来。
“我今日还有事。你先回吧。”
马同志走后,他把那件外衣叠了两回,领口总不齐,最后索性放到一旁。
弟弟留下的东西不多。烟盒、皮带,还有几件换洗衣裳。
王振军拿起其中一件旧军装,手指在袖口停住。
内侧有一道细细的补线,是他自己缝的。
上回探亲,大明见了便要,说下乡以后穿着结实。他当时还笑骂过一句,活不好好干,倒惦记哥哥的衣裳。
如今衣裳又回到自己手里,人却没了。
王振军坐了许久,才将衣裳放进提包。
几日后,陈同志再次找他,问了一个让他意外的问题。
“四年前的九月,你去过内蒙的西沟吗?”
“没有。”
“认识那边一个姓魏的人吗?”
“不认识。”
陈同志又问起他当时在哪里。王振军报出部队所在的地方,随后皱起眉。
“怎么问到我了?”
“核实你弟弟的往来时,有人提起,他在那边用过你的名字。我们得把名字和人分别弄清。”
王振军的脸沉了下来。
“他叫王大明。介绍材料上也写得清楚。”
“但有人只听他自己介绍,并没见过材料。”
陈同志没有往下替任何人断定,只让他将知道的情况说清。
王振军望着桌面,过了一会儿才道:“他爱提我和二弟当兵的事。兴许吹牛时说过。可借个名字,也不能算……”
话没说完,他自己停住了。
陈同志在等他。
王振军慢慢坐直。
“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姑娘失踪。有人说,失踪前同一个自称王振军的人见过面。”
椅脚在地上擦出一声响。
王振军站了起来。
“我根本没去过!”
“所以请你来核实。”
陈同志抬头看着他。
“你说当时在部队,我们会联系。也会继续核实他们见到的人,不能只凭一个姓名就认定是谁。”
王振军撑着桌沿,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下。
他把那一年自己记得的几件事说了,越往后说,眉头皱得越紧。
九月。
四年前的九月,他到底是在驻地,还是已经到了医院?
他记得那场大雨,也记得腿上的伤,可刚才听见姑娘失踪,脑子里一下乱了,连月份也不敢贸然说定。
陈同志让他回去好好想,若还有能够核实的事情,随时来讲。
王振军出了屋,在廊下站了许久。
陆川正好来交一份补充说明,瞧见他,点了下头,便要往里走。
“陆川。”
王振军叫住了他。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有人拿我的名字,在内蒙同姑娘来往。”
陆川停下脚步。
“刚听你说。”
王振军盯了他片刻,目光终于挪开。
“我没去过。那几年,我一直在部队。”
“那就请人核实你在哪里。”
“我已经说了。”
王振军攥了攥手,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
“那年还负过伤,在医院住过。可月份,我得再想想。”
“哪家医院?”
他报出名字。
陆川朝屋内看了一眼。
“这个说了没有?”
“还没。我怕记岔了。”
“受伤住院这件事记得准,就先把医院说清。日子拿不准,交代一句,请人去核。你在这儿干着急,也想不出一本病历来。”
王振军抬起头。
陆川已经走到门边,向陈同志说明王振军还想起一件事。
门重新打开,王振军进去,将抢险受伤、住院和同去的战友一并讲了。说到最后,才想起来,当年入秋以后,父亲还往医院寄过一次东西。
陈同志逐项记下,答应联系有关地方核实。
两人再出来时,王振军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
“你怎么还肯替我说?”
陆川整理着袋里的纸。
“人和名字混在一块儿,谁做过什么,更查不清。我还等着弄明白你弟弟以前的事,没工夫往你身上乱栽。”
王振军没再开口。
走下台阶时,他忽然看见陆川鞋帮上结着的一层干泥。鞋底已经磨偏了,提袋的手上,也有几道新旧不一的口子。
这些日子,这个人从村里到公社,又到县里,不知跑过多少趟。
自己还当他只消往四九城说一句话,便能舒舒服服等着旁人替他办事。
陆川到院外牵马,见他还站着,便问:“还有事?”
王振军摇了摇头。
“没有。”
他往旁边让开,看着陆川离开,这一回没有再叫住。
王振军回到招待处,给部队写了一封信。
信中没有提旁人冤枉自己,只将眼下需要核实的年月、地点列清,请求协助查证。随后他又向家里报了消息,问父亲是否知道大明用过自己的名字。
那封信尚在路上,家里先有话到了。
父亲已经动身,母亲由姐姐照料,叫他安心等着。
王振军捏着那张传话的纸,坐在床沿,半天没动。
父亲来得不快。等人抵达时,王振军原先请的假已经不够用。他同部队说明情形,申请多留些日子,准备将有关自己的情况交代完再回去。得到准许,他才将原定归期往后推了几日。
见面的地方仍在招待处。
王父下车后,自己提着东西进门。一路奔波,鬓边的头发乱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可看见长子,第一句话仍是责问。
“谁让你去查六年前那起强奸案的?”
王振军已经起身去提水,闻言停在桌边:“我想知道大明这些年到底干了些什么。”
“你弟弟死在这里,你不去抓凶手,反倒去查些有的没的,你对得起死去的弟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