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军把倒好的水推到父亲面前,没有顺着往下说,话题一转道。
“爸,内蒙那边还在查。大明借我的身份是不是是犯过事,组织上已经问到我这里了。”
王父接过茶缸,揭开盖子,语气听不出变化。
“问了你什么?”
“六年前,我在哪里,同什么人来往。”
王振军看着父亲:“大明在外头用过我的身份,这件事,您知不知道?”
王父没有立即回答。他将茶盖搁到桌上,才抬起眼。
“听说过。他爱显摆两个哥哥在部队,借着你们的名头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批评过他。”
“什么时候批评的?”
“有些年头了,记不清。”
“那您为什么没告诉我?”
王父将茶缸放稳:“你们在部队有你们的事。家里的麻烦,我能处理,没必要让你跟着分心。”
王振军的脸绷紧了些:“现在出了事,名字落在我头上。我总得知道,他拿着我的名字,在外头做过什么。”
“名字相同,不能就认定是你。你人在部队,行踪有据可查,怕什么?”
“我不怕查,但我得配合。”
王父看了他一眼:“配合可以,有什么说什么,别瞎猜。”
“我知道。”王振军接着道:“所以我才问您。大明用我的名字,您知道;后来出了什么事,您是不是也知道?”
屋里静下来。
王父伸手从口袋里取出烟,抽出一支,却没有立刻点。
六年前的事,他本以为已经过去了。
当年的事,他比谁都清楚,继续往下查,牵扯的绝不会只有已经死了的小儿子。
可这些话,眼下不能同大儿子说。
“振军,你把自己的情况向组织如实汇报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王父划着火柴,点上烟。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仍旧平稳。
“你请假过来,是给弟弟料理后事,等事情办完就直接离开。”
“爸,不急,组织给我批了半个月的假期。”
听到大儿子的话,王父夹烟的手停了一下:“你要这么多假期打算做什么?动不动就请假,部队有事怎么办?”
“爸,你先别管这些了,我的身份被冒用,情况多严重,您应该清楚。”
王振军坐得笔直,第一次忤逆父亲的权威。
王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将烟灰掸进纸篓。
“你还是太急。”
“再等下去,也一样要核实。”
“我说的是办事的方法。”
王父抬了抬手,止住他要接的话。
“同样一件事,怎么说,什么时候说,说到哪一步,都要有分寸。你妈还病着,大明又出了事,家里经不起反复折腾。你是老大,该稳重点。”
王振军垂眼看了看桌上的茶缸,再抬头时,神情已经冷了下来。
“这件事,不能含糊。”
王父眉头微微一皱:“我没有让你含糊。你把自己在哪儿讲清楚,其余的,交给该管的人去管。”
“他们问大明有没有拿过我的衣裳,有没有借过我的名字,我也得答。”
“衣裳是你给他的,借名字的事,你未必亲眼看见。”
王振军望着父亲,半晌没有说话。
王父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我提醒你,是怕你一时气愤,把推测也当成实事说出去。”
“我没有。”
王振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我说他拿过我的旧军装,这是我亲手给的。有人问他用过什么名字,我只说自己知道的。没看见的,我没有往他身上安。”
他顿了顿。
“这些我都分得清,您不用一句一句替我划。”
王父放下茶缸。
“你这是怨我?”
“我是在同您说这件事。”
“你脸上可不是这个意思。”
王振军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大明小时候逃学,您让我管。我管重了,您说他小,不懂事。后来他下乡不肯干活,您找人照应,我劝过,您又说离得远,不能看着他吃苦。”
王父没有打断,只静静看着他。
“我跟老二在外头,回家听见的都是他好。如今事情出来了,您还是让我别问。”
“从前的事,同眼下不能混在一起。”
“在您这里,一直是一样的。”
这句话落下,王父的目光沉了沉。
王振军没有避开。
“大明的事,您总能替他找到说法。轮到我,就该顾全家里。”
“你是哥哥,多担待些,有什么不对?”
“小事我能担待。”
王振军一字一句道:“这件事不行。”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门前稍停,又渐渐远去。
王父等外头安静了,才道:“我没有叫你替他承担什么。大明已经没了,往后这个家还要过日子。你母亲,你弟弟妹妹,包括你自己,都得考虑。”
“我考虑过。”
“考虑过,就更该稳妥些。”
“所以我要查清楚。”
王振军站了起来。
“我的行程,我向部队交代。知道的大明的情况,我向查案的人交代。谁做过什么,就说什么。”
王父抬头看着他。
“你已经打定主意了?”
“是。”
没有犹豫,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父沉默片刻,将烟按灭。
“那个陆川,跟你说了不少吧?”
王振军皱眉。
“您想问什么?”
“他同王庆山有交情,想帮朋友,这不难理解。可你同他站的位置不一样,别让别人替你拿主意。”
“主意是我自己拿的。”
“你认识他多久,知道他几分?”
“不久,也说不上了解。”
王振军答得直接。
“但他让我把医院的情况告诉查案的人,去核实。他没有教我添一句假话。”
王父看着他,没有出声。
“您若觉得他说得不对,就说哪一句不对。”
“你现在倒替他说起话来了。”
“谁说的对,我就认。”
王振军说完,将桌边的椅子放回原处。
“爸,您路上辛苦,先歇着。明日约了我去补充情况,我会按时过去。假期到了,我也会按时回部队。”
王父没有再劝。
他重新盖好茶缸,拿起放在身边的外衣,缓缓站起身。
“你先待着,我出去一趟。”
王振军送到门边,叫了声爸。
王父停住。
“大明以前到底出了什么事,您若知道,也该讲。”
王父回头看了长子一眼。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说完,他整了整衣领,出了门。
王父没有直接离开,径直去了老周的办公室。
进门时,他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的不快,还先问了一句有没有耽误老周工作。
两人是多年的老战友,老周请他坐下,倒了茶。
王父没有急着提长子,只问案子如今查到哪一步,还有哪些事情需要家里配合。
老周将自己知道的说了。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便说明要向负责的人询问,没有再替谁打包票。
王父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直到老周说完,他才问:“内蒙那边的情况,现在由谁经手?我要是想补充些大明以前的事,找哪位同志?”
老周告诉了他。
王父记下名字,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告辞。
走出办公室时,恰好看见陆川同扎西大叔进院。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介绍道:“那位年轻同志,就是陆川。”
王父停下脚步。
“陆川同志。”
陆川转过头,老周便将王父的身份也说了。
陆川点头,叫了声王同志。
王父朝他伸出手,握过便松开。
“听说这段日子,都在为王庆山同志的事情奔波。”
“有些情况,我在场,得来说明白。”
“今天也是来补充情况?”
“是。”
王父看了眼他手里的布袋。
“朋友遇上事,肯这样尽心,不容易。”
陆川没有接这句客气话,只等着他往下说。
王父果然没有就此打住。
“不过越是有交情,说话越要留神。张老肯替你过问,是信得过你,递上去的每一句话,都该经得住核实。”
“我亲眼见到的、听谁说的,都分开写了。”
陆川看着他。
“庆山后来又动了手,我也没有漏。”
王父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
他朝办公室门口让了半步,将声音放低。
“还有振军的事,我想同你说两句。”
“您说。”
“他常年在部队,性子直,认准一件事就不肯回头。这回又牵涉自己的名字,心里有火,说话做事难免急一些。”
王父停了停,目光落在陆川脸上。
“该核实他的情况,自然要核实。但大明以前的事,同振军自己的事,还得分开。他不清楚的,你也不必急着让他表态。”
陆川听明白了。
绕了这一圈,还是怕王振军继续往下说。
“我没有让他替谁表态。”
陆川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想起自己住过医院,我提醒他把医院告诉查案的人。能查清的,就去查清。”
“我知道。”
王父的语气仍旧温和。
“只是年轻人凑在一块儿,话赶着话,有时容易把事情往前推得太快。你想帮朋友,他想证明自己,都能理解。可各人的事情,各人得有判断。”
“王振军有自己的判断。”
陆川抬起眼。
“他肯说什么,是他自己决定的。您是他父亲,该比我了解他。”
老周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王父看了陆川片刻,缓缓点头。
“你能分清,我就放心了。”
“分得清。”陆川道,“他没做过的,不能落在他头上。他知道的,也该由他自己讲。”
王父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只将垂在身侧的外衣往臂弯里搭了搭。
“陈同志还等着你们?”
“约的是这个时候。”
“那先办正事。”
王父侧身让开,没有再拦。
陆川同扎西大叔一道往屋里走。直到两人进了门,王父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老周。
“你方才说,陈同志今天都在?”
“在。”
王父点头。
“我也等一等。有些大明以前的情况,得同他当面讲。”
老周朝屋里看了一眼,见陈同志还在问话,便请王父先到廊下坐。
王父没有坐下。
“有件事,你替我递句话。”
“你说。”
“前些日子去陆川家里的那个人,是老马吧?大明以前有些事,也是他经手的。我想一并说明,省得你们来回找人。”
老周听到这里,神色认真了些,过去敲门。
屋里,陆川刚将当天马同志登门的时辰补充清楚。陈同志听过老周的话,略一思索,便将王父请了进来。
“陆川同志,你先坐一会儿。有些情况,当面核对一下。”
陆川将已经提起来的布袋放回膝上。
王父进门后,先同陈同志握了手,随后在桌子另一侧坐下。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给地方添了不少麻烦。”
陈同志将面前的本子翻过一页。
“你说有以前的情况要补充?”
“是。六年前,大明同一个姑娘起过纠纷,对方家里找过来。我人在单位,走不开,便拿了钱,让老马过去看看。”
“什么纠纷?”
王父停了片刻。
“姑娘说大明欺负了她。大明回来,又是另一套说法。”
陈同志抬眼看他。
“哪一套?”
“他说两个人原先要好,后来闹翻了。我没有只听他的,让老马去问,也交代过,若真是大明做错了,该赔礼赔礼,该看伤看伤。”
王父说得不快,哪些是自己做的,哪些是别人回来讲的,分得清清楚楚。
“后来老马告诉我,钱送到了,姑娘让亲属接走,家里也不再追究。我以为事情已经处理妥当,这几年便没有再问。”
陆川抬起头。
难怪先前一问内蒙,姓马的连个地方都不肯说。
原来那人自己就在里头。
陈同志又问:“你见过那个姑娘没有?”
“没有。”
“见过她的家属?”
“也没有。当时都是老马来回传话。”
王父答完,转头看向陆川。
“前些日子去你家的,也是他?”
“他说自己姓马,受王家托付。”
陆川将当日几句要紧的话说了。王父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我让他去,是问问姑娘的伤势,看看有没有需要家里出面的地方。改口的话,我没有交代过。”
屋里静了一瞬。
陆川没有立刻接话。
王父端坐在那儿,脸上看不出慌乱。他甚至没有否认自己派过人,承认得十分痛快。
人是他派的。
可人到陆家说了什么,便成了另一回事。
陈同志看向陆川:“他当时有没有说,这些条件是谁提出的?”
“他说王家愿意替庆山讲情,君茹得先承认同王大明有过来往。”
“是他的原话?”
“意思就是这样。梅朵也听见了。至于来之前谁同他商量过,我没在场,不知道。”
王父点了下头。
“陆川同志这样讲,就很清楚。我托他问候,他若自己加了别的意思,那就请他来说明。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谁说过什么,都不能含糊。”
陈同志将几句话记下,又问清马的住处,叫门外的人去联系。
陆川这才提起布袋,同扎西告辞。
走到廊下,扎西回头看了眼关上的门。
“先前姓马的去你家,可不想自己拿主意。”
“他当时怎么说,我已经讲过。”
陆川停住脚步。
“叔,我想先去见见他。”
扎西看向他。
“眼下去?”
“嗯。王同志方才说的那些,他总得知道。究竟替谁办的事,让他自己想清楚。”
两人向老周问过路,出了公社院门,沿街往招待处去。
招待处离得不远,穿过前头那段土路便到了。马同志住在西边一间屋里,陆川敲门时,他正把洗过的毛巾搭到绳上。
见来的是陆川,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找你说句话。”
“有什么话,同公社说。我前回去你家,该讲的都讲了。”
马同志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