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也没往里走。
“王同志正在公社补充情况。”
“我知道,他来的时候说过。”
“他说六年前的事,是你经手的。姑娘让亲属接走,家里不再追究,也是你回来告诉他的。”
马同志的脸色慢慢变了。
陆川看着他,继续道:“还有你来我家那回。他说只托你问候,没让你叫君茹改口。”
“他……”
马同志张了张嘴,忽然又停住。
过了片刻,他将毛巾往绳上一甩。
“陆川,你来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些话是他当着我说的。”
“你是想叫我同他闹起来?”
“你们有什么事,我管不着。”
陆川没有顺着争。
“陈同志已经叫人来找你了。当年做过什么,这回又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去讲。我替不了你,王家也未必肯替你。”
马同志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出声。
陆川转身要走,他却又追问一句:“他真说,是我自己的主意?”
陆川回过头。
“你可以自己去问。”
说完,他同扎西一道出了院子。
马同志没有关门,一直看着两人走过前头的拐角,才将搭歪的毛巾重新扯平。
扯了两下,没扯好。
他索性松开手,拿起外衣出了门。
王父尚未回来,王振军也去了邮局。马同志便坐在东边屋外等,脚尖抵着一块松动的砖,来回蹭了几下。
等王父进院,他立刻站了起来。
“您回来了。”
王父看了看他。
“有事?”
“想同您说两句。”
王父开门,侧身让他进去,又将桌上的茶缸挪开,给他腾出地方。
“坐。”
马同志没有坐。
“陆川刚去找过我。”
王父脱外衣的动作没停。
“他说什么?”
“说您同公社讲,当年都是我去办的,后来也是我回来告诉您,事情已经了了。”
王父将外衣搭好,转过身。
“当年不是你去的?”
“是我去的。可怎么去,去了说什么,都是……”
“老马。”
王父叫住他,声音不重。
“你先坐下,喘匀了再说。”
马同志看着那张椅子,终于慢慢坐了。
王父倒了些水,推到他面前。
“六年前的事,我已经向他们说明。你亲手办过的,比我记得清楚,到时候问起来,你照着经过讲。”
“可那个姑娘不是她家里人接走的。”
王父望着他,没有接话。
马同志的声音低下来。
“她爹后来还来找过。您让我同他说,已经安排到别处,让他回去等消息。这些您都知道。”
王父将水壶放稳。
“你当时回来,怎么同我说的?”
马同志一怔。
“您……”
“你说人劝回去了,事情办妥了。”
王父坐到他对面。
“现在问起来,你得把当时怎么接的话、怎么往下办的,想明白。不能今天记起一句,明天又换一句。”
马同志盯着面前的茶缸,手始终没有伸过去。
当年也是坐在这样的屋里。
王父一句句交代,他一句句答应。临走,王父还拍过他的肩,说这件事交给他,自己放心。
如今再提,便只剩他去了、他说了、他回来报过办妥。
“还有陆川家那回。”他抬起头,“您让我先把姑娘那边说通,我才……”
“我是让你去问问她有什么困难。”
王父看着他。
“她受了伤,我们出些医药钱,尽些心意,这是应该的。你怎么会同她谈起改口?”
马同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他端起茶缸,没喝,又放下。
王父等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些。
“你这两天没休息好吧?”
“还成。”
“脸色不好。”
王父朝窗外看了一眼。
“下午有车回县城,我替你问过,可以搭过去。你先在那边歇两天,身子缓过来,再想事情。”
马同志抬眼。
“可这里还要找我问话。”
“该找你,自然会找。住处留下,没人找不着你。”
“我想先把眼前的事…”
“越急,越容易出错。”
王父将话接了过去。
“衣裳收一收。我叫人陪你去,路上也有照应。”
马同志坐了片刻,慢慢站起身。
“我回去拿东西。”
这回,他没有像从前一样再说一句“听您的”。
王父望着他出门,随后叫来随行的办事员,问过车子什么时候走,交代了几句。
办事员点头应下,转身去联系车。
马同志回到西边屋里,将外衣往床上一放,坐了许久。
门外有人经过,他立刻抬头。
是招待处管事的人,告诉他公社来找过,让他得空过去一趟。
马同志应了一声,又将人叫住。
“方才来找我的陆川,走了没有?”
“我哪里知道。”
“劳驾你替我问问。他同扎西一起来的,说还要领队里的东西。”
管事的人看了看他,见他神色不对,便问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马同志握着门框,过了片刻才道:“有些话,想请他陪我过去说。”
这人下午还要去公社送一份登记,便答应顺路看看。
马同志道过谢,回屋将几件衣裳收进包袱,系了两遍,最后还是散开重系。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他站到窗边,看见一辆货车停在院门外,王父身边的办事员正同司机说话。另一个帮着搬东西的青年,已经朝西边走来。
马同志的手停在包袱上。
“马同志,收拾好了没有?”
青年站在门口喊。
“车要走了。”
“我先去趟公社。”
“回来再去吧,车上还等着人呢。”
青年伸手来拿包袱,马同志没松。
“我说了,我有事。”
办事员听见声音,也走了过来。
“王同志都交代好了。你身子不舒服,先过去歇着,这边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我没有不舒服。”
“那也先上车,别让大家等。”
办事员接过他的包袱,转身便往外走。马同志追了两步,想将东西拿回来,胳膊却被旁边的青年扶住。
“慢些,我扶你过去。”
“我不用扶!”
马同志挣扎了一下。
那人的手却没松。
院门近在眼前,办事员已经将包袱递上车。马同志忽然停住脚,往回拽住自己的胳膊。
“东西给我拿下来,我不走!”
声音一高,门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办事员回过头,眉头皱紧。
“怎么又不走了?王同志刚才同你说好的。”
“我没答应!”
青年仍推着他往车边去,马同志一只脚踩进门边的泥坑,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柱才站稳。
就在这时,路口传来陆川的声音。
“放开他。”
马同志猛地抬头。
陆川同扎西快步过来,身后还跟着方才替他捎话的管事人。
办事员认出陆川,先往前迎了半步。
“我们送他去县城,已经同王同志说好。”
陆川没接他的话,走到马同志跟前。
“你要走?”
“不走!”
马同志答得太快,声音都有些变了。
“我请你来,是想去见陈同志。你问他,刚才是不是这样托的话。”
管事人连忙点头。
“是,他让我这么说的。”
陆川低头,看向仍抓着马胳膊的那只手。
“人说不走,松开。”
青年朝办事员望去,没有立即松手。
马同志又挣了一下,衣袖被扯得绷紧。
陆川上前挡在两人之间,将那只手从马的胳膊上拉开。青年还想伸手,陆川已经将马推到扎西身旁。
“叔,带他进去坐。”
扎西扶住马,向管事人道:“借个地方,先让他歇会儿。你也在这儿,刚才的事都看见了。”
管事人赶紧开了门边的小屋。
办事员要跟进去,让陆川抬手拦住。
“还有什么事?”
“车都约好了,人说变卦就变卦?”
“约好车,便能把人拽上去?”
陆川看着他。
“包袱拿下来。”
办事员站着没动。
“这是王同志安排的。”
“我听见了。”
陆川的声音也冷下来。
“马同志说不愿意,你听见没有?”
院里又有人出来。司机坐在车上,探头问究竟走不走,没人答他。
管事人见两边僵着,赶紧叫了个熟人去公社找陈同志。
东头屋门在这时打开。
王振军刚从邮局回来,正归拢要带回部队的东西,听见外头争执,便走了出来。
他看见陆川,脚步一顿。
“怎么回事?”
办事员像是终于等到了能说得上话的人,立刻过去。
“你父亲让我们送老马去县城。他身子不舒服,本来都说好了,临走又闹着不肯去。陆川同志也过来拦着。”
王振军没有接着往下听,先走到门边的小屋。
马同志坐在凳上,半边袖子让泥水蹭脏了,正低头揉着胳膊。
“马叔,哪里不舒服?”
马同志抬起头。
“我没病。”
“你想去哪里?”
“公社。我有话要同陈同志讲。”
王振军看过他,又转头看向办事员。
“他不愿走,包袱拿下来。”
“你父亲说过,得送到……”
“包袱在哪儿?”
王振军没有提高声音。
办事员朝车上指了指,还想再解释。王振军已经走过去,让司机把包袱递下来。
司机瞧了两边一眼,将东西交给他。
王振军回来,把包袱放到马身旁。
“看看,东西少没少。”
马同志低下头,摸了摸那个绳结,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公社来人了。
正是先前到这里找过马的同志。他在门前问清情况,随即道:“陈同志还在等。既然人回来了,先过去。”
马同志立刻站起身。
陆川接过他脚边的包袱,递到他手里。
“走。”
马看了眼办事员,终于跟了出去。
王振军没有回屋,同陆川、扎西一道陪人往公社走。那辆货车仍停在门前,司机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按响喇叭。
办事员站在车边,脸上一阵难看,转身去找王父。
……
到了公社,陆川先将方才的事讲清,管事人随后也赶来作证。
陈同志听完,叫马单独进去。
马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看向陆川。
“我说了以后……”
陆川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不能替谁给你许好处。你做过的,自己讲。”
马的喉头动了动。
“我知道。”
他进了屋,坐下时,先把包袱放在脚边,脚尖紧紧抵着。
陈同志给他倒了杯水。
“先缓一缓。六年前,你替王家去找过谁?”
马盯着杯口的热气,半晌才开口。
“刘桂英的父亲。”
“在什么地方?”
他将大队、住处一一说了。
陈同志记下来,继续问:“送过钱?”
“送过。”
“为什么送?”
马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让他别再到处找,说他闺女已经安排妥当,先去了别处,过些日子就有信。”
陈同志抬起眼。
“你见过刘桂英离开?”
“没有。”
“谁让你这样说的?”
马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答:“王同志。”
他将两只手搁到膝上,指节绷得发白。
“头一回去,我还以为姑娘真是换了地方。我去送的钱,说是给家里补些路费,让他们安心等着。”
“后来呢?”
“后来她爹又来。”
马垂下头。
“说一直没信,问我能不能给个地址。他不识几个字,带了张纸,请我替他写。”
陈同志没有催。
马端起水杯,手有些抖,只好重新放下。
“我回去问,王同志让我先把人劝走,说大明正在外头,等联系上了再说。”
“你照着说了?”
“说了。”
“那以后?”
“又来过两回。后来还托人带过话。”
陈同志将笔停住。
“这么说,家属一直在找?”
马闭了闭眼。
“是。”
“钱收下了,也没有说过不再追究?”
“他收钱,是信了我说的话。他以为……以为闺女真在外头做事。”
马的声音忽然低得听不清。
那天刘桂英的父亲送他出门,一直送到路口。问了好几遍,闺女会不会写信,是寄到队里,还是捎到家里。
他嫌对方啰嗦,回了句总能找到。
如今想起来,那人哪里是在问信寄到什么地方。
他只是想再听自己说一遍,女儿还好好的。
屋外,陆川同扎西坐在长凳上。王振军站在廊下,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王父从院门进来,身后跟着那个办事员。
他先看见长子,脚步微微一缓,随后走向办公室。
“陈同志在吗?”
屋里有人出来,请他稍等。王父点头,没有往里闯,只问老马是否已经过来。
“正在说明情况。”
“那就好。”
王父朝陆川看了一眼。
“方才听说招待处闹了些误会。我让人送老马去县城,是看他精神不好,想叫他先歇两日。他要说明情况,自然应该先来。”
陆川站起身。
“他已经说了不愿意,您带来的人仍抓着他往车上送。”
王父转头看向办事员。
“怎么回事?”
办事员连忙道:“我也是想着车快走了,怕耽误……”
“怕耽误,也不能拉扯。”
王父将话截住,随后看向王振军。
“你也在?”
“我出来得晚,没看见前头怎么拉人。”
王振军答得很清楚。
“我问过马叔,他说自己没病,不愿去县城,要来公社。包袱是我从车上拿下来的。”
王父看了他片刻。
“身体的事可以再议。他愿意说明,就先说明。”
屋门这时打开,陈同志走了出来。
王父转过身。
“正好。有些旧事,我想同老马再核对一下。年头久了,他若记岔日期,后头又得费工夫。”
“日期我们会分别问。”
陈同志朝旁边一间屋指了指。
“你也来坐一会儿。送马同志离开的安排,还有些地方需要说明。”
王父没有立即挪步。
门内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他朝那边看了一眼,才缓缓点头。
“可以。”
陈同志叫人引他过去,又请办事员留下。刚才帮着拉人的青年,也由招待处的人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