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等到招待处管事的人把话说完,才同扎西起身告辞。
刚走出院门,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陆川,等一下。”
王振军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我的收信地址。”
陆川接过,没有立刻收起来。
“你要走了?”
“假期快到了,得按时归队。陈同志那边我也留了一份,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我。”
纸上除了地址,还有他的姓名,最后特意写了“本人收”。
王振军看着那几个字,补了一句:“不用再托我父亲转话。”
陆川将纸折好,放进布袋。
“今天的事,谢谢你。”
“我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王振军说完,朝扎西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院里。
他没有去等父亲,径直找负责记录的人要了纸笔,将自己从招待处屋里出来以后看见的情形写下。写到取回包袱那里,他停了一下,又补清是谁说马身体不好、马本人怎样回答。
两日后,王振军按期归队。
临走前,他把写好的说明交给了陈正安。涉及自己姓名被冒用,以及在藏区了解到的情况,也另向部队作了汇报。
王父想让长子早些回去,如今人确实走了。
可该留下的话,一句没少。
……
内蒙那边的第一批核查消息,是十多天后传来的。
老马交出的住处找到了,刘桂英的父亲也找到了。
老人听说有人重新查女儿的去向,先不肯信。直到对方问起老马送过的钱,他才搬来一只旧木匣,从底下翻出几张折得发毛的纸。
那是这些年托人写的寻人信底稿。
有写给大队的,也有写给王父所在单位的。老人不识几个字,每回托人写完,都要留一份,怕下次去问,说不清前头已经找过谁。
其中一封信上,写着他去单位见王父的大概日子。
顺着这条线查过去,当年的门卫还在。
那人起初记不清,听说是一个背着旧布袋、在门外等了大半天的老汉,才想起来。
“是有这么个人,说来找闺女。我进去问过,才领他上楼。”
“领到哪里?”
“王同志办公室。我送到门口,里头谈什么,我不知道。”
再往后查,另一件事也对上了。
老人第二次去时,没有见到王父。门卫按事先交代,让他去找老马,说往后找女儿,都由老马帮着联系。
王父说自己只听过老马汇报,不知道家属还在寻人。
可那位父亲,曾亲自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求他给女儿一个下落。
核查没有再停在王父与老马谁记得清、谁记岔了上面。
相关情况送到了王父所在单位。六年前的来往人员、王大明此后的去处,以及那些被一句“已经处理”压下去的事情,开始一件件往外翻。
陆川得知这些,已是又一次到县里办事的时候。
陈正安没有把全部材料拿给他,只告诉他,内蒙传回的情况与老马的交代有了相互印证,王父也需要继续接受调查。
陆川听完,只问:“那位找女儿的老人,现在有人照应没有?”
陈正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当地有人同他联系。”
陆川点点头,将原本拿出来的本子合上。
这一次,已经不用他再找谁递话了。
……
回村那天,李君茹收到了一封家信。
陆川进门时,她坐在外间,面前铺着信纸,笔已经蘸过墨,却一个字也没落下。
梅朵接过陆川手里的东西,轻声道:“家里听见消息了。”
陆川看向李君茹。
她将信递过来,声音有些哑。
“是另一个知青家里传过去的。只说两个人为了我打架,死了一个。”
信上没有责骂,越是没有,李君茹越难受。
母亲问她伤得重不重,问那个死去的青年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最后又问,是不是有人拿工作骗她,叫她千万别瞒着家里。
她已经将开头写坏了两张。
“我说自己没同他好过,可他们要是不信……”
“你想怎么同家里讲?”陆川问。
“照实讲。”
李君茹抬起头。
“我不想他们从别人嘴里听我的事。可庆山还没判,我又怕写错了,给他添麻烦。”
陆川把信放回她面前。
“你自己的遭遇,照实写。已经查清的事情,明天咱们去问陈同志,能不能由办案的人给你家里回个话。”
“能吗?”
“去问。不能办的另想办法,别先把自己困在这里。”
次日,陆川陪李君茹到了公社。陈正安恰好还在那里核对本地材料,听过来意,先将她父母的信看了一遍。
“家属担心,可以理解。”
他把信还给李君茹。
“关于你受侵害、王庆山赶来救人的经过,已经核实的部分,可以向你父母说明。王庆山最后怎么处理,眼下还不能许。”
“我不要您许这个。”
李君茹赶紧摇头。
“我只想让他们知道,我没有答应过王大明。”
“这件事,会说明白。”
从屋里出来,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紧紧攥着那封家信。
陆川没有催她。
过了一阵,她抬起头:“陆川,我借一下你的笔。”
“做什么?”
“刚才想好了,怕回去又忘。”
陆川把笔递过去。
她就着窗台,在信纸上写了第一行。
“爸,妈,我没有瞒着你们同别人来往。那天我是去寄信,后来遇上了坏人。”
这一次,她没有再撕纸。
办案人员按核实情况向她家里作了说明。李君茹自己的长信,也随后寄出。
等回信再到,已经过了些日子。
母亲在信里说,事情知道了,让她好好养伤、好好吃饭。家里先前问得急,是担心她,叫她别往心里去。
末尾还留了一句话。
王庆山往后的消息,有了就告诉家里,别一个人扛着。
李君茹读到这里,低头把信贴在膝上,许久没有动。
梅朵将热饭放到她面前。
“这回能吃了?”
她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眼泪却掉进碗里。
……
王大明的旧事,查了远不止一个地方。
从榆树沟大队开始,调查人员沿着他六年来经常往来的去处,重新核对那些失踪、报案后没有结果的女子。
有家属还留着当年的信,有同住的人记得他离开和返回的日子。也有人直到重新问起,才知道那件被说成“姑娘自己走了”的事情,从未有过确实下落。
一名幸存者被找到后,先前几处零散的线索接上了。
她的陈述没有被单独拿来定案。有关人员又循着她说出的情况查证,同其他证言和调查所得逐项核对。
又过了两个多月,主要结果才传到藏区。
那天陆川正同李卫东归拢用过的农具,扎西来找他,说县里让他和李君茹过去,有情况告知。
两人到时,陈正安已经在屋里等着。
他是县里负责这起案子的公安干部。这些日子几处来回跑,脸比陆川初见时瘦了些,桌上放着一摞已经整理好的材料。
“内蒙那边,主要事实查清了。”
陆川刚坐下,听见这句,便抬起头。
陈正安将手边的材料合上,没有立刻往下说。
李君茹先问:“他以前,也这么害过人?”
“是。”
陈正安看着两人,声音沉下来。
“这次以前,六年里,已经查实受他侵害的女子有十五人。十四人被他杀害,一人幸存。”
陆川搁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
屋里静了下来。
李君茹坐在旁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伸手去端水,却没能握稳杯子。
陆川替她扶住,放回桌上。
十五个人。
他原先只是怀疑,王大明在内蒙也曾借着回城、安排工作的名头纠缠姑娘。
没想到,那人早已背着这么多条人命。
李君茹的嘴唇动了动。
“庆山那天要是……”
她没有说完。
陆川也没有让她往下想,只将椅子往她身旁挪近一些。
陈正安等她缓过那阵,才接着说明王父和老马的情况。
王父早已知道儿子闯下过严重祸事,却仍安排人欺骗家属,阻挡追问。哪些是他亲自授意,哪些是他明知以后继续遮掩,已经有了能够相互印证的材料。
原单位撤去他职务的决定已经作出。涉及案件的责任,另行移交处理,人也不能再自行离开。
老马的主动交代帮助查明了旧事,但他多年替人传递假消息、反复打发寻人家属的行为,同样在追究范围内。
“开口交代,不是前头的事就算了。”陈正安道。
陆川点了一下头。
临出门前,他又问:“刘桂英呢?”
陈正安停了片刻。
“也是遇害者之一。她父亲已经知道了。”
陆川站在门边,半晌才迈过门槛。
那位老人等了六年的信,终于有了回音。
可女儿再也回不去了。
……
王父离开藏区那日,没有再让老周替他安排车。
来办理交接的是有关地方派来的工作人员,行程、人员和带走的材料,都已经列清。
陆川陪李君茹办完事,恰好从招待处门前经过。
王父站在台阶上,外衣扣得整齐,仍是先前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只是身旁没有人再等着听他的安排。
办事员抱着一只公文包出来,习惯性朝他看了一眼。
“王……”
称呼刚出口,接手材料的工作人员便伸出手。
“登记过的东西,都交过来。”
办事员把话咽回去,将包递出。
王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抬起来。
“请上车。”
他抬眼,看见路边的陆川。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陆川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再问一句旧事,只侧身护着李君茹,让开车前的路。
王父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最终按工作人员示意的位置上了车。
车门关上。
先前那句“我的事,我心里有数”,终究没有替他挡住什么。
陆川收回目光,朝李君茹道:“走吧,庆山那边还有事要问。”
……
王大明的旧案查清,王庆山的案子也到了往下办理的时候。
陆川再次见陈正安,带去的是李君茹写好的请求。她希望尽快知道处理结果,也想知道往后能为王庆山预备些什么。
陈正安看过,将纸收下。
“本地的经过已经齐全,不缺你们再来说明。案子已经移交,后头有通知,会告诉你们。”
“衣物和通信呢?”
“等去处确定,再按那边的安排办理。”
陆川将这两项记好,没有再缠着问一个眼下得不到的日期。
回家后,他把本子放到李君茹面前。
“该交的都交齐了,这回等的是结果。”
她看着那几行字,过了一会儿,问道:“要是得去别处,天冷的衣裳也得预备吧?”
“得预备。能送什么,怎么送,我再问清。”
“信呢?”
“地址定了,就抄给你。”
李君茹慢慢点头,起身去取王庆山留下的衣裳。
她没有再坐着反复问,会不会哪一天忽然就没了消息。
还没有结果,可终于有了能够动手去做的事。
正式通知到村里时,陆川正在院中修理一只草筐。
扎西进门,先看了一眼屋里。
“君茹在吗?”
陆川放下筐,站起来。
“有结果了?”
扎西点头。
李君茹听见声音,从外间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有叠好的衣裳。
她看着两人,谁也没问,只把衣裳一点点攥紧。
到了县里,结果当面告知。
王庆山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他赶去救人的起因、王大明当时实施的严重侵害,都写进了查明的经过。危险解除以后继续动手,最终致人死亡的行为,也没有被略去。
李君茹听着,直到负责说明的人停下来,才开口。
“劳驾,起止的日子,您再说一遍。”
对方重新指给她看。
她跟着读了一遍,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应声。
“我记住了。”
从屋里出来,她走得很稳,甚至还记得将门轻轻带上。
陆川跟到院外,正要问她冷不冷,袖口忽然被抓住。
李君茹仰起脸。
“他还能回来,是不是?”
陆川看着她,点头。
“能。上头写着日子。”
她绷了那么久的肩膀一下塌下去,蹲到墙边,捂着脸哭出了声。
陆川在旁边蹲下,将布袋放到她脚边,没有催。
四年不短。
可那些夜里不敢想、不敢问的事,总算有了一个能够数清的日子。
李君茹哭过一阵,抬起头,嗓子已经哑了。
“陆川,我不是觉得四年不长。”
“我知道。”
“我就是……我终于知道了。”
陆川将干净布巾递过去。
“擦擦脸。咱们还得替他把东西预备好。”
她接过去,用力点了点头。
……
转送的去处确定以后,陆川问清通信和寄送衣物的安排,将地址抄了两份,一份交给李君茹,一份自己收着。
获准送去的衣物,由梅朵同李君茹一道归拢。
知青点留下的东西,陆川则陪李卫东去收。
王庆山那张床已经空了许久。床头挂着旧褡裢,枕边压着一本写过几页的本子,鞋刷摆在墙根,刷毛里还有没掸净的干泥。
李卫东将被褥抱下来,拍过上面的灰。
“队里后头可能还要住人,这床得腾出来。”
“床铺听队里安排。”
陆川把本子收进包袱。
“他自己的东西,咱们替他收好。”
衣裳逐件数过,零碎的钱物也当着李君茹的面记清。该带走的装进袋里,暂时用不上的另包好,没有随手往别人床底一塞。
李卫东看着那卷被褥,有些犯难。
“放我柜子旁边,怕墙根返潮。”
“先晒透,放我家。屋里腾得出地方。”
陆川拉紧包袱绳,将绳头塞好。
“主人还回来,替他收着。”
李卫东低头应了一声,抱起被褥往外走。
李君茹还站在床边。
她把墙根那只鞋刷拿起来,敲掉泥,放进了随身的小布袋。
随后伸手抹平床沿,转身跟上两人。
……
转送前,两人得到了一次会见的机会。
陆川提前一天把手头的活安排妥当。次日出门,梅朵将布袋递给他,又检查了一遍封好的衣物。
“话带到,叫他顾好自己。”
“嗯。”
李君茹已经等在门外。
她没有像先前几次那样,走两步便低头看脚下。布袋提在手里,里头装着叠好的衣裳,还有那张抄着地址的纸。
到了地方,按要求交过东西,两人被领进会见的屋子。
王庆山进门时,先看见李君茹,脚步停了一下,才走过来坐下。
人瘦了些,头发理短了。那件送进来的旧外衣穿在身上,袖口补过的地方平平整整。
李君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许久。
王庆山先开了口。
“四年,我认。”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前几次传回来的话稳当。
“我会好好改。”
李君茹将那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地址我抄好了。你到了,能写信的时候就写。字难看些也没事,别一句‘都好’就打发我。”
王庆山看向那张纸,点头。
“我多写些。”
“我也会写。上工做了什么,家里来了什么信,都告诉你。”
她停了一下,又道:“我会继续干活,攒些钱。往后能去看你,我就按那边的安排去。”
王庆山张了张嘴。
李君茹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路远,别一个人乱跑。去之前,先问清。”
“这还用你讲。”
她说着,眼圈却红了。
王庆山也笑了一下,那笑意只停了片刻,便低头看向自己交握的手。
“那天,我后头不该再动手。”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君茹没有替他说没关系。
她把桌上的纸折好,收回衣兜。
“那就记住。往后有什么事,好好想过再做。”
“嗯。”
王庆山抬起头,看向陆川。
“家里的事,这些日子……”
“你的东西收好了。”
陆川接过话。
“钱物记在君茹那里,被褥晒过,放我家。卫东帮着搬的,你那只褡裢也没丢。”
王庆山眼底忽然红了。
他原本以为出了这样的事,自己留在村里的东西,迟早会让人挪开。哪怕没人扔,堆到哪里,也不会再有人记得。
可陆川一件件说来,连那只磨破边的褡裢,都替他收着。
“我以后……”
“以后自己回去清点。”
陆川看着他。
“缺了什么,你再来找我。”
王庆山低下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应出一声。
会见的工夫不长。
来人提醒时,李君茹先站起来,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她已经把要说的话说了,却仍望着王庆山,不舍得转身。
王庆山也站起来,朝她点头。
“收到信,我就回。”
“记着。”
“记着。”
陆川走到他跟前,替他拉平外衣翻起的领口。
王庆山忽然握住他的手臂。
“陆川。”
这一声喊得很重。
陆川看了看他的手,再抬头,没让他把那番谢话说出来。
“我跑了这么多趟,你到了那边,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王庆山喉头滚了一下,站直了些。
“能。”
陆川点头,拍了拍他的胳膊。
“那就把自己照顾好。到了来信。”
离开时,李君茹回头看了一眼。
王庆山还站在原处,见她望过来,便抬起手,朝她摆了摆。
这一次,他没有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