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会见的院子,李君茹一直没有说话。
陆川去门房取回生产队借来的马车,又检查了一遍车轴和绳套。
等他牵马回来,李君茹仍站在原处,手里紧紧提着那个布袋。
布袋里的衣裳少了。
那张抄着地址的纸,却还在她衣兜里。
“上车吧。”
陆川将车板上的毡子抖开。
“回去还得走半天。”
李君茹扶着车辕坐了上去。
马车驶出县城时,太阳正挂在头顶。
六月的高原已经有了暖意,风吹在身上不再割脸。道路两旁冒出大片新草,远处的山顶却仍盖着一层白雪。
陆川稳稳抓着缰绳,没有主动提王庆山。
该说的话,刚才已经说完了。
车走出十几里,李君茹才开口。
“陆川,回去以后,我想搬回知青点。”
陆川回头看了她一眼。
“住我家不方便?”
“不是。”
李君茹摇头。
“梅朵和珠玛对我都好,瑶瑶也陪着我。可我不能总让你们照顾。”
“我的伤好了,队里的活也能干。庆山让我照顾好自己,我总不能天天坐在你们家里等信。”
陆川收回目光。
这话听着才像李君茹。
王庆山被抓后,她整个人精神状态不对,吃饭没胃口,夜里睡不着,做什么都得有人陪着,梅朵就让她住在自己家里。
如今王庆山的去处和期限都定下来,她也该重新过自己的日子。
“回去让梅朵陪你收拾。”
陆川说道。
“床铺空了这么久,先搬出去晒。窗纸破没破也得看一遍,晚上别急着住。”
“嗯。”
李君茹答应下来。
“我想先跟扎西大叔说一声,明天恢复上工。”
“别逞强。”
“我知道。”
李君茹低头摸了摸衣兜里的纸。
“先做轻活。能记账,我就帮着记账。能看菜地,我就去看菜地。”
她停了一下。
“我想多攒些工分。”
陆川知道这工分要留着做什么,没有戳破。
“该吃饭就吃饭。”
“别为了攒那点东西,再把自己饿倒。到时候庆山收到信,知道你瘦了一大圈,还得怪我没照顾好你。”
李君茹嘴角动了一下。
“他敢怪你?”
“那小子嘴硬得很。”
陆川挥了下鞭子。
“信里不敢,回来以后说不准。”
马车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李君茹没有再低头。
到了县供销社附近,陆川将马车停下。
家里的盐快没了,煤油也只剩半壶。他难得来一趟县城,正好一并买回去。
两人进了供销社。
李君茹去柜台买针线,陆川则拿着票,买了盐、煤油和一包牙粉。
售货员找票时,旁边国营食品柜台刚摆出一盘槽子糕。
金黄的糕点一块块码在玻璃后面,空气里带着鸡蛋和糖的甜味。
柜台前站着几个带孩子的妇女。
有人只买两块,也有人问过价,拉着孩子直接走了。
陆川想到珠玛爱吃,还有刚长了牙的初一,走过去问道:“槽子糕怎么卖?”
“一斤八毛,要副食票。”
售货员抬头看他。
“剩下的不多,要多少?”
“半斤。”
陆川交了钱票。
售货员称好糕点,用油纸包了两层,又拿细麻绳绑紧。
李君茹买完针线过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轻声道:“给瑶瑶买的?”
“本来是。”
陆川掂了掂纸包。
“她那颗牙刚让卫生员看过,这几天吃不了。”
前两天,瑶瑶吃饭时一直用左边嚼。
陆川问了半天,她才承认右边后槽牙一碰甜的就酸疼。
卫生员拿手电照过,牙面上已经有了个小黑洞,让她少吃糖,每顿饭后用温盐水漱口,早晚老实刷牙。
瑶瑶当时答应得挺痛快。
回家看见水果糖,眼睛照样往上黏。
“那你还买?”
李君茹问。
“她不能吃,家里又不是只有她。”
陆川说得理直气壮。
“再说了,等牙不疼,给她留一块。”
李君茹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最好藏严实些。”
“她还能翻柜子?”
“她不翻,珠玛也会找出来。”
陆川想了想。
这话竟然很有道理。
两人买好东西,赶着马车回村。
进院时,梅朵正抱着初一喂水。
珠玛在后院切草,瑶瑶还没放学。
听见车响,梅朵将杯子放下,抱着孩子走到门边。
“见着人了?”
“见着了。”
李君茹先回答。
“庆山状态还好,衣服也收到了。他说到了地方会写信。”
梅朵轻轻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追问两人在里面说了什么,只接过李君茹手里的布袋。
“先吃点东西,锅里还有热汤。”
李君茹摇了摇头。
“梅朵,我想搬回知青点。”
梅朵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
李君茹将路上想过的话说了一遍。
“我能上工了,也得把自己的日子过起来。总住在你们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梅朵还想劝。
陆川在旁边接过话。
“让她回去吧。”
“女知青屋里有人,晚上也不算一个人。咱们把床铺和门窗收拾好,缺什么再添。”
梅朵看了看李君茹,见她确实想清楚了,这才答应。
“今天别搬,先晒被褥。”
“我和你去一趟,把屋里收拾干净,明晚再住。”
“好。”
李君茹脸上多了些笑意。
珠玛听见动静,从后院走进来。
她手里还拿着铡草刀,目光先落到陆川带回来的纸包上。
“姐夫,你买什么了?”
“盐。”
陆川面不改色。
“盐要用油纸包?”
珠玛伸手就想拿。
陆川将纸包举高。
“还沾着草呢,先洗手。”
“不给看就算了。”
珠玛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挪开。
陆川将东西送进灶房,顺手塞进木柜上层。
没过多久,瑶瑶背着书包跑了回来。
她还没进院,声音先传了进来。
“哥!”
“许老师今天夸我写字比以前直了!”
陆川从灶房出来。
“跑慢些,门槛不会躲你。”
瑶瑶一脚跨进院子,先将本子举给他看。
陆川翻开看了一眼。
今天写的是“山、田、羊”。
“羊”字写得有些歪,最后一竖却比前几天稳了许多。
“是有进步。”
他将本子还给妹妹。
“书包放好,先洗手。”
瑶瑶高兴地应了一声,刚走进外屋,鼻子忽然动了两下。
“哥,家里是不是有甜味?”
陆川心里一跳。
这小鼻子属狗的吗?
“哪来的甜味?”
“有。”
瑶瑶沿着味道走进灶房,仰头看向木柜。
“就在里面。”
珠玛靠在门边,忍着笑问:“你还能闻出柜子里有什么?”
“能。”
瑶瑶说得十分认真。
“肯定是好吃的。”
陆川挡住她往上看的目光。
“先说牙还疼不疼。”
小丫头顿时没了刚才的底气。
“只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
“吃饭不疼。”
“吃甜的呢?”
瑶瑶不吭声了。
陆川便知道她又偷偷试过。
“卫生员怎么交代的?”
“不能吃糖。”
“柜子里的东西也甜。”
“可它不是糖。”
瑶瑶还在争取。
“我就吃一小口。”
“一小口也不成。”
陆川态度很硬。
“等牙不疼了,哥再给你。”
瑶瑶抬起头,满脸委屈。
“那你们也不许吃。”
陆川咳了一声。
“谁说我们要吃?”
“你不吃,为什么买?”
“留着招待客人。”
陆川把她推出灶房。
“赶紧写功课。”
瑶瑶一步三回头。
走到外屋,她还不忘提醒珠玛:“珠玛姐姐,你帮我看好,别让哥偷吃。”
珠玛答应得十分痛快。
“放心,我盯着他。”
陆川朝她看过去。
珠玛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傍晚,梅朵陪李君茹去了知青点。
初一刚睡醒,梅朵不方便抱着干活,便暂时托给秋吉大婶照看。
瑶瑶趴在外屋写功课。
陆川到灶房拿盐,刚掀开门帘,便看见珠玛踩着一只矮凳,正往木柜上层伸手。
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
珠玛的手已经碰到纸包。
她顿了顿。
“我找茶叶。”
“茶叶在下面。”
“我知道。”
珠玛将纸包抱下来,轻轻捏了捏。
“我就是看看这东西坏没坏。”
陆川走过去。
“高原太阳大,确实容易坏。”
“那怎么办?”
珠玛眼里带着笑。
“总得有人尝尝。”
陆川说得一本正经。
珠玛差点笑出声。
“你真不要脸。”
她拆开麻绳,从里面拿出一块槽子糕。
糕点松软,表面烤得金黄,拿起来便掉下几粒细碎的糕渣。
珠玛掰成两半,将小些的那块递给陆川。
“凭什么我的小?”
“谁叫你个子比我矮?”
“我哪里矮了?”
珠玛刚要换,陆川已经咬了一大口。
甜味混着鸡蛋香在嘴里散开。
糕点不算多精细,放在这年月却绝对是好东西。
珠玛也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比供销社的饼干软多了。”
“快吃。”
陆川往门口看了一眼。
“让瑶瑶发现,咱俩谁也别想安生。”
珠玛赶紧又咬一口。
两个人背对着灶房门,刚准备将剩下的塞进嘴里,身后便响起一道幽幽的声音。
“哥。”
陆川的动作僵住了。
珠玛也停在原地。
瑶瑶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铅笔,正站在门口。
她先看看陆川鼓起来的腮帮子,又看看珠玛手里剩下的小半块。
最后,她的目光落到打开的纸包上。
“你们吃的是什么?”
陆川将嘴里的东西咽下。
脑子转得飞快。
“酒心蛋糕。”
瑶瑶愣了愣。
“什么叫酒心蛋糕?”
“外国进口的。”
陆川拿起剩下半块,在妹妹眼前晃了晃。
“里面放了酒。小孩子吃了会醉,明天上学走路打晃,许老师一闻就知道你喝酒了。”
瑶瑶睁大眼睛。
“蛋糕里面为什么要放酒?”
“外国人爱这么吃。”
“那珠玛姐姐为什么能吃?”
“她是大人。”
珠玛差点让嘴里的糕点噎住。
瑶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珠玛姐姐,你醉了吗?”
珠玛反应过来,立即扶住灶台,身体晃了两下。
“我好像……真有点头晕。”
她眯着眼看向瑶瑶。
“怎么有两个瑶瑶?”
小丫头吓了一跳,赶紧抬手摸自己的脑袋。
“我只有一个呀!”
“那就是我醉了。”
珠玛说完,赶紧低下头。
再抬头,她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瑶瑶仍旧不太相信。
“哥,你怎么没醉?”
“大人酒量大。”
“那我也有酒量。”
“你连半碗酥油茶都喝不完,哪来的酒量?”
陆川将剩下糕点重新包好。
“行了,回去写字。等你牙好了,哥给你买没有酒的。”
瑶瑶站在门口没动。
“我想闻闻有没有酒味。”
她说着便往前凑。
陆川直接把手里剩下半块塞进嘴里。
“进口酒没有味,闻不出来。”
瑶瑶看着他嚼完,眼里的怀疑越来越重。
“哥,你是不是骗我?”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丫头掰起手指便要数。
陆川赶紧把她转了个方向。
“功课写完没有?”
“还差两个字。”
“那还不快去。”
瑶瑶抱着本子回到外屋,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你们就是背着我吃好东西。”
珠玛靠在灶台边,肩膀抖了半天。
等妹妹走远,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
“外国进口的酒心蛋糕。”
“亏你想得出来。”
陆川将糕点重新放上柜顶。
“你不也演得挺像?”
“我是在帮你。”
“你先偷拿的。”
“你先吃的。”
两人还在争,院外传来梅朵的脚步声。
珠玛赶紧将柜门关好。
陆川则低头去拿盐,装出一副刚进灶房的样子。
梅朵掀开门帘,看见两个人都站在里面,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
“你们干什么呢?”
“拿盐。”
“找茶叶。”
两个人同时开口。
说完,他们又对视一眼。
梅朵没急着问,只走到灶台旁边,伸手抹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几粒金黄的糕渣。
她抬起眼。
“进口酒心蛋糕,好吃吗?”
陆川动作一顿。
珠玛立即转身。
“姐,我去看看初一回来没有。”
“秋吉婶刚送回来,在屋里睡着。”
梅朵堵住她的话,又看向陆川。
“瑶瑶刚才跑来告诉我,说你们两个喝醉了。”
外屋立刻传来瑶瑶的声音。
“嫂子,我就说他们骗人!”
陆川朝外喊道:“写你的字!”
梅朵忍着笑,将柜门打开看了一眼。
“你们偷吃便偷吃,骗她做什么?”
“她那颗牙吃不了甜的。”
陆川压低声音。
“不给她找个说法,小丫头能惦记一晚上。”
“你这说法倒好。”
梅朵将纸包重新系紧。
“剩下的放好。等她牙不疼,给她留一块。”
珠玛凑过来。
“那我还有没有?”
梅朵瞥了她一眼。
“你都喝醉了,还吃?”
陆川没忍住笑出声。
珠玛的脸一下红了,转身便去外屋找瑶瑶算账。
“你个小告状精!”
“谁让你们背着我吃!”
“我替你尝尝坏没坏!”
“那坏了吗?”
“没坏。”
“没坏为什么不给我?”
“你牙疼!”
外屋很快闹成一团。
梅朵听着两个妹妹拌嘴,将纸包锁进柜子。
她转头看向陆川。
“李君茹那边收拾好了。床铺晒在外面,今晚还住咱们家,明日再搬。”
“她状态怎么样?”
“比前些日子好。”
梅朵将灶上的锅盖掀开。
热气腾起来,里面炖着羊肉和萝卜。
“她说从明天起恢复上工,还要去队部问问,有没有记账的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