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过了大半,日头渐长,村里几户人家将箱底的旧氆氇翻了出来。
有些袍子穿了几年,肩背晒得发白;有些新织的料子颜色单薄,做外衣不禁脏。扎西盘点过队里的染料,又托人请来一位会染氆氇的老大妈。
老人名叫德吉,住在河对面的曲卓村。年轻时跟着舅父在山南的染坊做过几年,后来嫁到附近,虽然不再靠这个手艺吃饭,但村里谁家要染毛线、翻新旧袍子,仍会请她掌眼。
德吉阿妈来到陆措村时,背上带着几只用布扎紧的小袋。她没有急着架锅,先让众人把要染的氆氇和毛线全部铺开。
“新的放左边,旧的放右边。旧料穿过几年,也得分开。”
李卫东抱着两匹旧氆氇站在中间:“都是旧的,还分什么?”
德吉阿妈捻了捻其中一匹,又把另一匹迎着光展开。
“这一匹只洗过两回,那一匹洗得毛都薄了。放在一锅里,吃进去的颜色能一样?”
李卫东低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多大区别。
沈秋萍搬来几只空筐,把不同料子分别装好。她做事一向稳,德吉阿妈每说一项,她便剪下一小条边角料,用线拴在筐沿上,免得转头混了。
郑向东跟在旁边记:“新料、半旧、陈旧,还要不要分粗细?”
德吉阿妈朝他看了一眼:“要。你倒肯问了。”
郑向东摸摸鼻子:“我最近知道了,问一句,比错一锅便宜。”
李卫东在旁边笑了笑:“摔进牛粪里,果然能长记性。”
“你没摔过,你去搅染缸。”
“搅就搅,不就是拿根棍子转圈?”
德吉阿妈听见,抬手便将木棍递给他。
“那你来。”
李卫东接得痛快。
院里很快架起两口大锅。染料先用小锅化开,滤去残渣,再兑进热水。德吉阿妈抓住一块试色的毛毡,在水里浸过片刻,捞出来看了看,又添了一小碗深色的染液。
“先试一缸枣红。”
李卫东站在锅边,握住长木棍用力一搅。热水打着旋撞上锅沿,一股染液飞出来,正溅在他左边袖子上。
他赶紧往后退。
院里静了一下,瑶瑶第一个笑出声。
“你还没染氆氇,先把自己染了。”
李卫东抬起胳膊看了看:“正好,旧衣裳也该换个颜色。”
德吉阿妈从他手里取回木棍。
“叫你搅匀,没叫你同染缸打架。慢慢推,让料子在水里翻身,不能一处压在锅底,一处浮在上头。”
第一批下锅的是几块大小不同的旧料。按德吉阿妈原先试出的颜色,晾干以后该是稳重的枣红。
可料子捞出来时,众人都愣了一下。
同一缸染出来的东西,有两块颜色深得发紫,靠近边缘的地方甚至泛黑;另有一块却只吃进去薄薄一层红,斑斑驳驳,不像枣红,倒像下雨后踩花的泥地。
李卫东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木棍。
“不是我搅坏的吧?”
“你只搅了头几下。”珠玛道,“后面一直是德吉阿妈在看。”
郑向东立即翻开记录。
“染料是按阿妈说的量放的,水也是同一锅。先下的是筐上挂双线的三块,后下的是单线那块。”
沈秋萍把先前剪下的试色布条拿过来,逐一同锅里的料子比。
“这两块看着差不多,晒过以后未必一样。可这块确实吃色太浅。”
德吉阿妈没有急着给自己找说法。她将几块料子分别拧开,摸过边角,又翻看背面。
“线没挂错?”
沈秋萍把装料子的空筐拿来。
“没有。下锅前我还对过一次。”
德吉阿妈沉吟片刻,将颜色最深的料子同最浅的叠在一起。
“不是染液错了。料子差得太多。”
她指给众人看。
“深的这一块,表面看着旧,实际织得密,先前染过底色。热水一泡,旧色也返出来了。浅的这一块洗得太多,毛性已经弱,染液留不住。”
李卫东松了口气。
“那就不是我的木棍惹的祸。”
德吉阿妈瞥他一眼。
“你若再用那么大的劲,下一锅便说不准了。”
已经染成这样,洗掉重来不现实。
扎西看着铺在地上的几块料子,皱起眉。
“这是谁家的?”
“都有。”珠玛翻过记号,“最深的是我家旧袍子拆下来的。浅的是给两个新知青预备做冬衣的。”
郑向东蹲在旁边,盯着那块花得厉害的料子。
“冬天穿倒也能穿。”
“你若喜欢,我单给你做一只袖子。”沈秋萍道。
郑向东不说话了。
梅朵抱着初一站在檐下看了片刻,将孩子交给瑶瑶,走过去把几块料子重新摆开。
她没有把颜色相近的放在一起,反而将最深、最浅的两块挨着叠了叠。
“这块深的,做领口、袖口和襟边。”
她又拿起中间那块。
“这个做袍身。浅的若还能再吃一次色,就往中间调一调。实在调不成,也不必硬染得完全一样。”
德吉阿妈看着她摆。
“你想拼起来?”
“嗯。深色放在容易脏、容易磨的地方,本来也实用。颜色中间过一层,不挨着摆,便不显得错得厉害。”
梅朵把一条深色布料折成窄边,压在中等颜色的氆氇上。
原先各不相同的颜色被她这么一搭,竟显得有了层次。最深的那一块也不再像染坏了,反倒稳稳压住了袍身的亮色。
沈秋萍立即拿来剩余的试色布条,照着深浅重新排列。
“若是这样,就不能再按谁家的旧料分。得先把成色配好,再看各家需要多少。”
珠玛将账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我重新记。谁出了多少料,最后领回多少成衣料,不能乱。”
郑向东也把原先写好的标签解下,按新分法重系。
德吉阿妈看过一圈,终于点头。
“能救。浅的再过一遍缸,别追着最深的颜色染,染到中间便停。”
她又看向梅朵。
“往后出锅的料子,你帮我排颜色。”
梅朵笑了笑。
“我只看着配,染缸还得您掌着。”
“各做各会的,才不误事。”
第二锅再开时,李卫东被赶到了灶边,只管添火烧水。
他蹲在锅后,左边袖子已经染红了一片。瑶瑶每从旁边经过一次,都要低头看一眼。
“李卫东,你这只袖子准备染到什么颜色?”
“等我干完活,它自己便有颜色了。”
“另一只不染?”
“留着给你擦鼻涕。”
瑶瑶冲他做了个鬼脸,抱着初一跑远了。
有了头一锅的教训,后面分得更细。
沈秋萍守着试色条,每隔一阵便提醒德吉阿妈捞起一角看看。郑向东负责标明下锅先后和停留时间,拿不准的地方便空着,等老人说清再补。
珠玛和梅朵将出锅的料子铺到木架上,一边理平,一边按颜色分组。
忙到中午,院里晾开十几块氆氇和几绞毛线。湿时看着浓重,等风吹过一阵,颜色慢慢亮起来。最初发黑的那两块也褪去一层浮色,成了接近栗壳的深红。
德吉阿妈站在架子前,眯眼看了许久。
“头一锅若没错,后面也未必能染出这样的搭配。”
李卫东从灶后探出脑袋。
“这么说,我那一棍还有功?”
“同你没关系。”
几个人异口同声。
院里顿时笑了起来。
傍晚时分,北面的云忽然压低。
珠玛最先看见“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风已经卷进院子。木架上的一块氆氇被掀起一角,郑向东扑过去压住,沈秋萍立刻开始解绳。
陆川刚从牲畜圈回来,走到门外便看见院里的人都在收料子。
他将药箱往檐下一放,上前抬起整架。
“别一块块抱,整架往屋里挪。”
李卫东从灶后冲出来,抬住另一头。两人刚把木架送到屋檐下,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
剩下的毛线让珠玛和梅朵收进筐里,沈秋萍护住试色条。郑向东抱起记录本跑得最快,到了门内又折回来,将灶边的染料袋一并提走。
最后进门的是李卫东。
他左边袖子淋了雨,先前那片红色顺着布纹往下拖出几道长痕。
瑶瑶看见,笑得蹲在地上。
“这下真染匀了!”
李卫东抬起袖子,自己也乐了。
“成,等右边旧了,我再来烧一回火。”
雨一连下了两日。
地里的活暂时停下,染好的氆氇也只能搭在通风的屋里慢慢晾。众人闲不住,便聚在队部修工具、补绳套。
仁青叔过来给大将军送一包草药,看见满屋子人,回去取来一块磨得发亮的旧棋盘。
棋盘是皮子缝的,展开后压在桌上。棋子大小不一,有几颗显然是后来补的。
李卫东凑过去。
“下棋?”
“会吗?”仁青叔问。
“棋还有不会的?不就是围人、吃子?”
郑向东听见这句话,默默把凳子往后挪了挪。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怕你待会儿输急了,说是我碰了棋盘。”
仁青叔先同李卫东下了一局。
开局没多久,李卫东便连吃两颗棋子,脸上的笑渐渐压不住。
“仁青叔,您这边可快空了。”
“你先走。”
李卫东又往前逼一步。
仁青叔不紧不慢地将旁边一颗棋子移开,原先像是被困住的一条路忽然通了。几步以后,李卫东刚抢来的位置全部成了空口,自己的棋子反倒被从两边截断。
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
“刚才这里不是堵着吗?”
“是你替我让开的。”
旁边几个人笑出了声。
李卫东不服,又下了一盘,输得更快。
珠玛抱着病羊册进来,见他们围着桌子,随口问:“赌什么了?”
“谁输了,明早替赢家劈柴。”李卫东道,“我这是先让仁青叔两捆。”
“你若一直让下去,明日不用干别的了。”
珠玛将册子放好,坐到仁青叔对面。
李卫东这才知道她也会。
“你什么时候学的?”
“小时候阿爸教的。”
“厉害吗?”
珠玛摆棋的手没停。
“比你厉害。”
李卫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刚连输两盘,竟没法反驳。
人一多,索性摆起了擂台。
不许押钱,只押一件能当天做完的活。劈柴、烧水、扫牲畜圈都行,免得有人输了赖账。
郑向东先站在旁边看。他这回没有见到空位便抢着落子,而是将自己不懂的走法问清楚,才同沈秋萍坐到棋盘两边。
两人下得都慢。
郑向东喜欢算,一步落下,常要提前想后面两三步。沈秋萍却不追着他的棋子跑,只一点点占稳中间。
下到一半,李卫东在旁边看急了。
“向东,你吃她那颗啊。”
“观棋别说话。”
沈秋萍抬头看他。
“你若会,你来。”
李卫东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郑向东到底吃掉了哪颗棋子。
可等他收回来,才发现自己为了这一颗,丢了两处相连的位置。沈秋萍顺势一压,他后半盘再没有翻回来。
“我又看错了。”郑向东道。
“没看错。”沈秋萍收起棋子,“你只是觉得能吃的便必须吃。”
郑向东想了想,将这句话记在册子边角。
李卫东探头看见。
“下棋也记?”
“省得明天再替人劈柴。”
轮到陆川时,雨已经小了。
他先同仁青叔走过一盘,输了半子。第二盘赢回来,便对上珠玛。
珠玛坐在桌边,手指搭着一颗颜色发暗的棋子。
“输了做什么?”
“你说。”
“替我劈一捆柴。”
“就一捆?”
“先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瑶瑶听见,立即搬来小凳子坐在旁边。
“哥,你输了我替你劈半根。”
“我先谢谢你。”
陆川开局走得稳,没有急着同珠玛争中间。珠玛却一步步往外退,像是将好地方都让给了他。
李卫东看得直摇头。
“珠玛,你这快没地方了。”
珠玛没理他。
陆川又落下一子,指尖刚松开,便觉出不对。
珠玛原先退开的几颗棋子并不是散的。中间看似全给了他,实际两侧已经连成一线。他若往外救,里面的棋子便会断;守着里面,外侧又会被合住。
珠玛抬眼。
“还走吗?”
陆川看了一阵,将手里那颗棋子放回去。
“输了。”
李卫东比珠玛还高兴。
“陆川也有认输的时候!”
“我输一盘,最多劈一捆柴。”陆川看向他,“你已经欠了几捆?”
李卫东立即闭嘴。
珠玛将棋子一颗颗收回布袋。
“明早别忘了。”
“忘不了。”
次日雨停,陆川果然将一捆劈好的柴送到她屋外。
珠玛只抽出两根。
“我要这两块,修木箱的腿。剩下的送到知青点,李卫东欠仁青叔的还没劈完。”
陆川看了她一眼。
“你赢的柴,怎么替他还?”
“我没替他还。”
珠玛抱起两块木头。
“我是怕他们烧不上水,又来咱家蹭。”
不远处,李卫东正扛着斧头过来,听得一清二楚。
“我今天能劈完!”
瑶瑶蹲在门边摆自己的小棋子,头也不抬地道:“你先别吹,昨天我的棋就是让你碰乱的。”
“谁碰你棋了?”
“你袖子。”
“那不是下雨染的吗?”
“染得难看,还碰我棋。”
李卫东气得扬起斧头,最后只能去劈柴。
雨过以后,山坡和沟边像是一夜间冒出许多新绿。
秋吉大婶来给梅朵送酸奶,顺口说起西边湿坡的野芹菜正嫩,再迟几日便老了。
珠玛听见,当日便找出两只背筐。
“荨麻也能掐一批,焯过以后煮汤。剩下的晒干,过些日子也能吃。”
瑶瑶一听要去采野菜,立即缠着要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