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没有拦,只先把规矩说清。
“珠玛和秋吉阿妈说能摘的,才能动。不认识的别碰,更不能往嘴里塞。”
瑶瑶点头点得飞快。
“我又不是初一,见什么都吃。”
梅朵抱着孩子从旁边经过。
“你小时候也没少往嘴里放。”
“我不记得,便不算。”
最后去的人不少。
珠玛和秋吉大婶领路,沈秋萍拿筐,郑向东带着册子。李卫东见大家都走,也抓了只布袋跟在后面。
湿坡上的野芹菜长得密,叶子上还挂着雨水。
秋吉大婶先拔出一棵,让众人看清叶片和茎上的纹路,又掐断一小截闻了闻。
“只掐嫩的,老茎留着。一个地方别摘光,过些日子还能长。”
郑向东蹲在旁边画下叶形。
这回他没有看到相似的便自己写名字,而是画完以后将册子递给珠玛。
“边上这一棵是不是同一种?”
“不是。叶子近看不一样,味道也不同。”
“能吃吗?”
“不知道。”
“那我空着。”
李卫东已经走到一片荨麻旁。
“这就是你们说的荨麻?”
“别用手——”
珠玛的话没说完,他已经抓住一把。
下一刻,李卫东猛地松手。
“嘶!”
掌心和手指很快起了一片细小的红疙瘩,刺痒得像火烧。
瑶瑶跑过来看。
“你手也染错颜色了。”
“别只顾着笑,拿水来。”
沈秋萍让他别乱抓,领他到流水边冲洗,又用随身带的布蘸凉水敷住。
“都说让你别碰。”
“她话没说完。”
“你手伸得比别人说话快,还怪谁?”
李卫东说不出话,只得蹲在水边忍着。
珠玛拿出一块厚布,示范怎么隔着布掐荨麻嫩尖。郑向东把这一项也记进册子,末尾特意添上一句:不能徒手。
李卫东看见,没好气道:“你写我的名字算了。”
“也成。后面的人一看,记得更牢。”
采到半筐时,众人沿着湿坡往上走。
瑶瑶看见石缝边开着一簇紫红色小花,伸手便想去摘。
珠玛一把拉住她。
“这个不能碰。”
瑶瑶赶紧将手背到身后。
“有毒?”
跟在后面的仁青叔俯身看了看。
“狼毒草。牲口也不爱吃。”
郑向东立即翻到新一页。
“纸上那种狼毒?”
仁青叔点头:“有些地方拿根做藏纸。处理不好,人先受罪。”
陆川朝那片花看了一眼。
“附近有人还会做?”
“曲卓村的普布老人会。”秋吉大婶道,“他年轻时在造纸作坊做过。后来眼睛不好,才歇下。这几年只给寺里和家里做少量的纸。”
郑向东摸了摸自己越来越厚的记录册。
“队里的纸也不多了。”
病羊册用的是正经账本,不能乱省。可他们平日记路线、画牲畜、教孩子认字,已经用掉不少零散纸张。
陆川没有立即打狼毒草的主意。
“回去先问清。没人教,谁也不许挖。”
瑶瑶离那片花远了两步。
“我不碰。”
采回的野菜在院里铺开。
野芹菜一部分洗净切碎,拌进面里做疙瘩汤。荨麻先用沸水焯过,再切碎同肉末一起煮。
瑶瑶早上还喊着谁也不许嫌弃,等一碗碧绿的荨麻汤放到面前,勺子却迟迟没动。
陆川端着自己的碗坐在对面。
“怎么不吃?”
“我等凉一点。”
“已经凉了。”
“我先吃面。”
她悄悄把汤碗往陆川那边推了半寸。
陆川又替她推回来。
“谁也不许嫌弃,是谁说的?”
瑶瑶绷着脸看了一会儿,终于舀起一小勺。
汤里加了肉末和盐,荨麻焯过以后没了刺,入口有一点清苦,随后却是鲜的。
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也不是很难吃。”
“那你方才躲什么?”
“我替初一试试有没有毒。”
梅朵笑得差点拿不稳勺子。
李卫东的手还留着些红,吃饭却一点没耽误。他连喝两碗,最后又将锅底剩下的半勺盛走。
“总不能白挨一回扎。”
珠玛看着他的碗。
“你多吃的这两碗,同手有什么关系?”
“吃进肚子里,便算我赢回来了。”
郑向东将野芹菜和荨麻的形状、采摘地方、处理方法分别画进册子。沈秋萍又将两种植物的藏语叫法写在旁边,拿去请珠玛核对。
扎西大叔回来以后,看过他们画下的狼毒草,又听仁青叔说起普布老人,便托德吉阿妈带了话。
三日后,普布老人来了陆措村。
他六十多岁,年轻时跟着父亲在山南一处小作坊造过纸,后来回乡放牧,也没完全丢下手艺。如今住在女儿家,腿脚不如从前,手却仍稳。
老人进门先看了郑向东画的狼毒草。
“画得像。”
郑向东刚要高兴,老人又道:“像也不能自己挖。”
“我没挖。”
“没挖才对。”
普布老人带来一小捆已经处理过的旧料。
“头一回学,用这个。山上的草长多少、什么时候能挖,挖哪一部分,都有规矩。你们只看一次便出去乱动,做不出纸,还会伤人。”
扎西大叔答应下来。
这次试做不求多,只想让队里几个年轻人看明白过程。危险的前段工序,普布老人也没有让旁人插手,只将已经处理过的纤维拿出来,教他们清洗、捶打、抄纸和晾晒。
陆川照着老人量出的尺寸,用旧木料刨出两只方框。郑向东和李卫东蒙上细布,试了几回,才将四边绷得一样紧。
捶料时,李卫东终于找到能放心使力的活。
“这个总不用讲究轻重吧?”
普布老人坐在旁边。
“要捶开,不能捶得全烂。你若只想使力,外头有石头。”
李卫东只得收住一半力气。
捶好的纤维泡进木槽,搅匀后像一槽灰白色的稀浆。
普布老人握住方框,在水中平平一抄,手腕轻轻一荡,细碎的纤维便均匀留在布面上。
“水往下走,纸留在上头。手高一边,纸便厚一边。急着抬,便会破。”
郑向东第一个试。
他下手太深,生怕捞少了,抄起的纸浆厚厚堆在框上。
等水漏尽,李卫东伸手按了按。
“这个晒干能当锅盖。”
“厚些耐用。”
普布老人摇头。
“那不是纸,是板。”
李卫东第二个来。
他吸取郑向东的教训,只在水面浅浅一带。纸浆薄得几乎能透出下面的布纹,才往起一抬,中间便破开一个洞。
瑶瑶趴在桌边看。
“你的纸还没做出来,先有窗户了。”
“你来。”
“普布爷爷不让我碰水槽。”
“那你还说?”
“我虽然不会做,可我看得见洞。”
轮到沈秋萍时,她没有立即动手。
她先看老人又抄了一遍,注意他入水的角度和手腕摆动的幅度,才接过方框。
木框平平沉入浆中,稍停一瞬,再缓缓提起。她的动作不快,水从四角均匀淌下,最后留下的一层纸浆虽算不上薄,却没有明显的厚边和空洞。
普布老人伸指按过边角。
“这一张能成。”
郑向东低头看看自己那块厚板,没有嘴硬。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他不是往上捞,是先让浆自己铺平。”
沈秋萍把方框交给他。
“你手臂太紧,抬的时候一边先起来了。”
郑向东重新试了一回。
第二张仍厚,却比第一张均匀许多。他将两次入水和起框的区别画在册子上,碰见自己说不清的地方,照旧留出空白,等普布老人歇下来再问。
陆川没有抢着抄纸。
他替老人做了一块平整的压板,又将晾纸架松动的木榫重新收紧。等前几张湿纸叠好,便按普布老人教的顺序铺布、压水。
“力气不能一下全压下去。”老人道。
“水来不及走,纸会挤烂。”
陆川点头,先轻后重,一点点加力。
忙到午后,完整揭下来的纸只有十一张。
颜色微黄,表面也没有买来的纸细,却很结实。郑向东那张过厚的纸另放在一边,普布老人说晒干以后可以做封皮。李卫东抄破的几张则重新泡回浆槽,没有浪费。
最后一批纸刚搭上木架,山口忽然来了一阵大风。
木架猛地晃了一下。
最上面两块托纸板被掀起,李卫东离得最近,连想也没想便扑过去,整个人压住架脚。
一块湿纸拍在他肩背上,纸浆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却没松手,朝旁边喊:“先收纸!”
陆川和郑向东立即抬住另一侧。珠玛、沈秋萍将尚未定形的纸连托板搬进屋,梅朵抱走已经半干的几张。
等风过去,李卫东才站直。
他背后粘着一片灰白纸浆,左边袖子还留着上回染氆氇的红印。
瑶瑶围着他看了一圈。
“你现在一半是染坊的,一半是造纸坊的。”
李卫东抹了把脖子。
“纸保住没有?”
“保住了。”
“那就成。”
普布老人看了他一眼,将原先单独放开的厚纸拿过来。
“这张给你。”
“锅盖?”
“垫在箱底。你这种人,东西放轻了也能压坏。”
众人又笑起来。
纸晾了两日才彻底干透。
最平整的两张没有分给个人,扎西大叔决定用来重画北坡草场图。一张留在队部,一张交给牧点,免得旧图让雨水打湿以后,再靠人一句句回想。
郑向东趴在桌上重新描线。
山脊、水口、软地、夜圈和牲畜分批饮水的地方,都按上回核实过的位置画明。珠玛坐在旁边,将病畜临时隔离处和水量变化补上。
剩下的纸,各人分到一两张。
梅朵把染氆氇时剩下的边角料剪齐,给纸做了软封。深红做书脊,中间用一块颜色浅些的料,针脚从边缘整整齐齐穿过去。
郑向东拿到的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
封面正是头一锅染得最深的那块氆氇。
他摸了摸。
“这颜色如今看着挺好。”
沈秋萍道:“因为梅朵嫂子知道该把它放在哪儿。”
郑向东把牲畜辨认图、北坡路线和这几日学到的东西重新整理进去。凡是普布老人还没确认的地方,他依旧空着,没有凭记忆补齐。
沈秋萍的册子里记了染料试色、野菜形状和几种植物的藏汉叫法,最后还画了一副没下完的棋局。
珠玛看见,认出正是自己赢陆川的那一盘。
“怎么连这个也画?”
“瑶瑶让我留着。”
瑶瑶也得了一本最小的。
第一页没有写字,画的是一张四四方方的棋盘。棋盘左边坐着珠玛,右边坐着陆川,陆川面前的棋子只剩可怜的几颗。
第二页画了李卫东。
两只手肿得比脑袋还大,一边袖子红,一边肩膀白,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不许乱抓。
李卫东看完便要抢。
瑶瑶抱着本子躲到珠玛身后。
“普布爷爷说纸不能浪费,我都画好了,你不能撕。”
“谁的手有那么大?”
“你被荨麻扎的时候就有。”
“我怎么还一边红一边白?”
“你染过袖子,又让纸糊过。”
“我头发呢?”
“纸太小,画不下。”
屋里笑声响成一片。
普布老人临走前,又看过他们做的纸和记下的步骤。
“你们今日只是看见门在哪里,还没学会怎么进去。材料什么时候取,如何处理,纸浆怎样存,都不能照着几句话自己乱试。”
郑向东认真点头。
“往后要做,再去请您。”
“肯请人,便还有得学。”
老人收起用过的工具,由扎西大叔安排人送回曲卓村。
陆川将新画好的北坡草场图挂进队部木柜。柜门合上以前,他看见旁边整齐放着珠玛的病羊册、郑向东的巡圈记录和沈秋萍誊好的几张规矩。
几个月前,牲畜圈里哪头羊不吃草、哪一处水口变浅、哪条路雨后不能走,许多事情全靠几个老人记在心里。老人不在,年轻人便要重新摸一遍。
如今有人肯教,也有人肯学。
认错过的牲畜画进册子,走过的软地落到图上;染坏的颜色没有扔,做成了封皮;第一回抄坏的纸也重新回了浆槽。
东西用错一次,不一定只能丢掉。
人做错一次,也未必只剩笑话。
只要肯停下来看看错在哪里,下一回便能往前多走一步。
陆川关好柜门,转身出来。
院里,郑向东正蹲在围栏旁核对耳记。珠玛站在另一边,听他报完步态和吃草情况,才低头记进病羊册。
沈秋萍在檐下整理晒干的野芹菜,瑶瑶抱着自己的小册子追着李卫东,要他承认画像很像。
李卫东不肯,脚下却没真走快,任由小丫头一路跟着。
扎西大叔从队部出来,将明日巡圈的人名贴到门旁。
最上头不再只有陆川一个名字。
陆川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抬脚朝牲畜圈走去。
郑向东听见脚步,回头叫他。
“陆川,这头羊左耳记旁边多了一道浅口,旧册上没有。我没写进去,等你们先认。”
“成。”
陆川在围栏外停下。
“先把你看见的说清楚。”
郑向东翻开那本深红封皮的小册子,照着自己记下的内容,一项一项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