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耳原有一道上缺口,同旧册画的一样。缺口旁边多出一道浅口,边缘颜色发黑,摸着有些硬。”
郑向东往羊身后挪了挪:“白毛,母羊。右后腿落地正常,鼻头湿,吃草也没有异常。旧册上记的是两岁,去年冬天第一次配种。”
陆川听完,没有立即伸手碰羊。
“还有呢?”
郑向东低头看了眼册子。
“这道浅口看着像旧伤,可病羊册、剪毛册上都没记。”
“所以你没往里添?”
“没添。”
陆川这才走进围栏。
珠玛放下手里的病羊册,同郑向东一前一后将母羊拦到角落。陆川蹲下握住羊头,先看耳朵正面,又将耳缘翻过来。
浅口外侧抹着一层发黑的油污,同陈年的血痂有些相像。可将油污轻轻擦开,里层的新肉仍泛着淡红,边缘也没有完全长平。
“不是旧伤。”
珠玛俯身看了看:“有人剪过,又抹了东西。”
郑向东愣了一下:“为什么给它多剪一道耳记?”
陆川没有回答,转而掰开母羊的嘴。
门齿已经有了明显磨损。
他又查看腹部和乳房,神色渐渐沉下来。
“册子拿来。”
郑向东立即递过去。
陆川翻到这只母羊原先的记录。
去年冬天初配,开春时检查过膘情。剪毛前又称过一次,体重、牙龄和耳记都有记录。
眼前这只羊的毛色与记载相同,耳记也大致对得上。
可牙口绝不止两岁。
珠玛也看出了问题。
“这只羊产过不止一胎。”
“把它拴开。”
陆川站起身。
“郑向东,你去叫扎西大叔。别在外面嚷,就说牲畜册有一处对不上,请他过来。”
“我马上去。”
郑向东合上册子,快步出了牲畜圈。
陆川又朝珠玛道:“把剪毛前挑出来的年轻母羊都找出来,一只只过。格来在哪儿?”
“去北面添水了。”
“叫人把他喊回来。”
珠玛听出事情不小,没有多问,立即去找绳子。
扎西大叔来得很快。
他进围栏先看见单独拴着的老母羊,又听陆川将发现的情况讲了一遍,脸上的神色也变了。
“数量少没少?”
“眼下看没少。”
“没少怎么会多出外面的羊?”
陆川朝那只母羊看去。
“怕的就是数量没少。”
扎西大叔明白了。
若是直接丢羊,清点时立即便能发现。可有人拿一只老羊换走年轻母羊,数量、毛色和耳记都能对上,短时间根本没人会起疑。
尤其是刚剪过羊毛。
许多羊褪去长毛以后,远看更难分辨。
“把圈门看好。”
扎西大叔朝外头的社员交代。
“从现在起,一只羊也不许往外赶。谁来问,都说重新查膘。”
几个人很快忙开。
剪毛前挑出的年轻母羊一共二十七只。珠玛按耳记报,郑向东翻册子,格来和另外两名社员负责固定。
第一只没有问题。
第二只的旧伤也与册子相符。
查到第五只时,陆川再次发现牙龄不对。
这只羊的耳记剪得更像,可耳朵背面仍留着一条极细的新痕。
“拴出去。”
查到第十一只,又发现一只。
等二十七只全部过完,围栏外已经单独拴了六只母羊。
六只羊毛色不同,耳记也分别对应着册上的六只年轻母羊。可其中最年轻的也有四岁,两只已经掉膘,还有一只左侧乳房干瘪,显然不适合再作种用。
扎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换走的都是哪几只?”
珠玛按册子逐一念过。
六只全是先前挑出的优质母羊。
其中两只已经确认怀羔,另有一只去年产过双羔,今年膘情依旧很好。
郑向东站在围栏边,手里紧紧握着那本册子。
“若不是多了一道浅口……”
“便会当成它耳朵受过伤,补进册子里。”
陆川看了他一眼。
“今天你做对的,不是认出了这只羊。”
郑向东抬起头。
“是拿不准时,没有乱写。”
郑向东张了张嘴,低头看向深红色封皮。
先前陆川让他记牲畜,他还觉得空着不写像是自己没本事。后来认错公犏牛、摔过牦牛,才一点点改了这毛病。
没想到,这回正是那处空白,将六只羊从账里翻了出来。
沈秋萍闻讯赶来,手里抱着剪毛时的称重记录。
她蹲到那六只母羊旁边,逐一看过,又翻开账本。
“这只对不上。”
她指着其中一只灰白母羊。
“剪毛前记的是七十三斤,膘情中上。眼前这只不用上秤,也差得太多。”
“还有这只。原先右后蹄上方有道旧伤,剪毛时我见过。这只没有。”
格来朝围栏外看了一眼。
“能将毛色、耳记都挑得这么像,不是临时抓几只羊便能办成。”
“动手的人熟悉咱们的羊。”陆川道,“至少提前看过。”
扎西大叔转身去了队部。
没过多久,他拿着近几日的来人登记回来。
陆措村平日少有大群外来牲畜经过。可三日前,公社组织了一批淘汰羊集中调运,赶羊队因天黑和落雨,在村外旧河圈停过一夜。
那天陆措村北坡的羊也因下雨提前回来。回村时要经过旧河圈,两群羊曾在外面挤过一阵。
“赶羊的人里有嘎玛。”
扎西大叔指着登记上的名字。
格来的脸色变了。
“是他?”
郑向东问:“谁?”
扎西大叔将纸放到围栏木桩上。
“附近白石沟大队的牧工。三十多岁,赶羊、认羊都有一手。早几年他来陆措村帮过几个月,咱们村的耳记,他认得。”
“后来嫌队里工分少,常跟着调运队跑。去年冬天也来借过草料。”
“这次调运队往哪儿走?”
“按登记,是去县里的收购点。中间要在青石沟同另外两支队伍会合。”
扎西大叔说到这里,立即转身。
“我去公社。”
“先别只带一句怀疑过去。”
陆川叫住他。
“旧河圈还没动过,先去看看。”
几个人赶到村外。
旧河圈用矮石墙围着,里面留下了大量羊粪和杂乱的蹄印。三天过去,想分清哪道蹄印属于哪群羊已经不可能。
陆川没有让人漫无目的地翻。
“若要换羊,得把外面的羊先剪出相似的耳记。圈里光线不好,他们不会在羊群中间动手。”
他沿石墙往背风处走。
石墙外侧堆着几捆去年剩下的枯草,旁边还有一段断木。人若蹲在这里,正好能避开河边经过的人。
郑向东跟过去,先看见断木上的黑色油印。
“同羊耳朵上的东西像不像?”
陆川伸手蘸了一点,放到鼻下闻过。
有锅灰,也有牲畜油脂的味道。
沈秋萍拨开枯草,找出几缕没有剪过的长羊毛。毛色有白有灰,断口处还沾着一点已经干透的血。
格来干脆将整捆草翻开。
最下面掉出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羊耳边缘。
空气一下静了。
耳缘上的毛色各不相同,其中一块还保留着白石沟大队的旧缺口。
扎西大叔拿布将东西包好。
“这回能报了。”
他骑马赶往公社。
陆川则先回圈里,将六只被换来的老羊重新检查一遍。耳记剪口都是近日形成,时间与赶羊队停留的那晚对得上。
不到两个钟头,扎西带着公社畜牧干事赶了回来。
来人姓周,四十多岁,平时负责各生产队牲畜调运和收购登记。嘎玛此次只是临时受雇赶羊,并不是调运队负责人。
周干事看完假耳记和羊耳边缘,脸色难看。
“调运队今早应该到了青石沟。那里还有两支生产队的淘汰羊要并进来,明早一走,几百只羊混在一起,后头更难认。”
“现在追。”扎西道。
周干事点头。
“我带调运清单和公社证明。到了以后,先扣住那一批羊,不许再分。”
陆川没有将所有人都带上。
珠玛熟悉伤痕和牙龄,必须去。郑向东手里有个体记录,也得跟着。格来认得村里的羊,李卫东则负责绳索和照应。
沈秋萍留在队部,将被换走的六只羊重新整理了一遍。
毛色、耳记、牙龄、旧伤、生产情况,逐项写清。
其中一只灰白母羊腹侧有一处擦伤,是陆川半个月前处理过的。伤口已经结痂,周围仍留着洗不净的淡黄药色。
另一只母羊的右后蹄上方有斜疤。
还有一只白羊尾尖混着一撮黑毛,藏在尾巴里面,平时很难看见。
最后一只母羊没有明显外伤,却有一头刚断奶不久的小羊羔。
“把羊羔带上。”
陆川将沈秋萍整理的纸折好。
“母羊若被混在大群里,羊羔的叫声比咱们的眼睛好使。”
羔羊不大,由格来装进铺了干草的背篓。瑶瑶看见金宝也要跟着,赶紧取来牵绳。
“哥,是不是有人偷咱们的羊?”
“还没查清。”
陆川接过牵绳。
“家里听嫂子的话,别往牲畜圈跑。”
“我不乱跑。”
瑶瑶摸了摸金宝的脑袋。
“你把羊找回来。”
金宝甩了甩尾巴,似乎根本没听懂,转头便想去闻背篓里的羊羔。
瑶瑶赶紧将它拉开。
“不是这只!”
几个人没有再耽搁。
雨后的大路不好走,马蹄踩过低地,不时带起湿泥。周干事熟悉调运安排,领着他们绕过两处积水,直到天色擦黑,才在前方看见成片羊群。
青石沟是几条牧道的交会处。
沟边搭着临时帐篷,三支调运队已经会合。两百多只羊分在几个圈里,赶羊人正在重新点数。
陆川一行刚到近前,便看见有人打开其中一道圈门,准备将一小群羊并进大群。
周干事跳下马。
“先别合群!”
调运队负责人邹师傅听见喊声,赶紧迎出来。
“周干事,怎么了?”
“陆措村有六只种羊被人偷换,怀疑混进了调运羊群。所有圈门先关上,清点以前谁也不许往外赶。”
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
人群后方,嘎玛正握着赶羊棍。他看见陆川和扎西,脸上神色只变了一瞬,很快便走出来。
“陆措村丢了羊,怎么找到我们这里?”
扎西大叔将包着羊耳边缘的布放到地上。
“旧河圈里找到的。你那晚住在旁边,解释一下。”
嘎玛只瞧了一眼:“旧河圈每天都有牲畜经过。几块烂羊耳,能说明什么?”
“那六只假羊的耳记是新剪的。”
“谁剪的,你们找谁。总不能因为我会剪耳记,便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