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
陆川催动黑日追了上去。
卡车速度越来越快。
黑日贴近驾驶室一侧。
陆川松开缰绳,抓住车门把手,脚下一蹬,整个人荡进驾驶室。
刹车踩到底,没有反应。
他立即挂上低挡,连续拉动手刹。
车身剧烈摇晃。
前面十几步便是羊群。
陆川猛打方向。
卡车擦着羊群边缘冲了过去,一头扎进废弃盐洼。
前轮陷入软泥。
后轮仍转了几圈,终于停住。
车上的炸药箱撞得东倒西歪,却没有滚落。
陆川推开车门跳下来。
驾驶室另一侧已经挤变形。
若再晚片刻,卡车便会从羊群中间碾过去。
段明远带人赶来时,脸色都白了。
“有没有伤着?”
“没有。”
陆川看向山梁。
“人群稳住了,闸还没关。”
卤水正沿旧沟往外冒。
那条沟下游连接着三个生产队夏季共用的淡水口。
若让高浓度卤水灌进去,今年整片白石草场都无法使用。
陆川没有停下来歇。
他重新回到三号窖。
真正的铜牌插入石槽以后,三处暗槽全部显了出来。
先通风。
再排卤。
最后开清水。
陆怀山父子用假牌逆开外门,爆炸又震断配重木梁,主闸已经卡死。
养护段技术员看过,脸色难看。
“闸轮后面堵着东西。”
“从外面撬不开。”
陆川将绳索系到腰间。
“你们去外面清泄水沟。”
“沟不通,闸开了也没用。”
“你一个人在里面?”
“人多站不开。”
段明远想反对。
陆川已经提灯走上木梁。
闸轮后面果然卡着一块崩落的盐岩。
石块同闸槽挤得严严实实。
陆川试了两次,纹丝不动。
外面传来李卫东的声音。
“泄水沟通了!”
陆川低头看向翻涌的卤水。
白雾遮住了上方人的视线。
他将手按在盐岩上。
整块已经脱离山壁的盐岩瞬间进入空间。
失去阻碍,闸轮猛地转动半圈。
陆川握住铜牌,先推开排卤闸。
积压在地底的卤水发出一声巨响,沿刚刚清开的旧沟冲向无人使用的废盐洼。
紧接着,他转动第二处闸槽。
清水闸缓缓升起。
一股带着凉意的淡水从石缝后涌了出来。
闸轴转动时,里面一块赤红色的玉质薄片突然裂开。
一小块碎片落进陆川掌心。
还没等他看清,碎片便化作一道温热气息,钻进手腕。
空间里的灰雾随之向外退开。
原本黑土地尽头,多出一片长满短草的缓坡。
一条浅溪从灵泉边缘延伸出去,流过草坡,又汇入一处小小水洼。
陆川只看了一眼,便收回心神。
眼下还不是查看空间的时候。
清水重新流动。
三号窖里的水压逐渐平稳。
他正要往外走,侧仓忽然传来微弱呼救。
“川子……”
“救我。”
陆川提灯走过去。
陆怀山被一根塌落的石梁压住半边身体。
他脚边放着那只从仓里取出的旧铜匣。
方才所有人都在救牲畜时,他竟重新进入三号窖,想将这只匣子带走。
如今见到陆川,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是你二叔。”
“你不能把我丢在这里。”
陆川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割断绳子,将亲儿子和三个工人留在里面时,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等人来救?”
陆怀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没有……”
“刀上有麻丝。”
“陆开山也看见了。”
陆川俯身查看石梁。
“你认不认,我都会救你出去。”
“不是因为你是谁。”
“是因为我不能看着一个活人死在这里。”
他用木料支起石梁,再借绳索一点点将人拖出。
陆怀山从窖里出来时,外面的卤水已经全部改道。
失控的牲畜也被分批收回临时围栏。
头牦牛站在水槽旁边,喝过清水以后,竟主动走到陆川面前。
它低下那对粗壮牛角,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方才跟着陆川转过整片兽群的骑手,全都看见了这一幕。
没人说话。
可他们望向陆川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
第二日上午,县里在白石草原临时召开核查会。
三号窖侧仓中的货物全部登记。
兽药、茶砖、布匹、柴油和车辆配件,与近两年运输站报损的批次逐一对上。
韩建国三次进入白石盐道。
每一次调度单上,都有陆开山的签字。
陆开山坐在一旁,整夜没有合眼。
段明远将那根割坏的鞍带放到他面前。
“这也是你做的?”
陆开山低着头。
许久以后,他终于开口。
“是。”
陆怀山猛地看向儿子。
“你胡说什么?”
陆开山笑了一下。
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爹,井里塌的时候,是你割断的绳。”
“我抓着木栅叫你,你回头看过我。”
“你还是把门关上了。”
陆怀山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
“我那是为了先出去叫人!”
“你出去以后,第一个拿的是皮包。”
“第二个拿的是铜匣。”
“从头到尾,你没叫过一个人来救我。”
陆开山闭了闭眼。
“韩建国跑白石沟,是我安排的。”
“货也是我照您的意思,从报损单里扣出来的。”
“兽药说翻沟损坏,布匹说让水淹了,车辆配件说半路遗失。”
“我以为等三号窖打开,咱们拿到陆家的东西,便能离开运输站,再也不用做这些事。”
他抬起头。
“可里面根本没有金子。”
“只有你不敢让人看见的旧账。”
陆怀山突然扑过去。
“闭嘴!”
两名工作人员立即将他拦住。
陆开山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这是我爹提前写好的报告。”
“昨晚开门以前,他便叫人送去县里。”
报告上赫然写着:
陆怀山凭祖传路线发现三号窖。
盐井发生险情后,由陆怀山组织抢险。
陆川及陆措村社员从旁协助。
段明远看过日期,又看向陆怀山。
“报告写成的时候,爆炸还没有发生。”
“你连自己怎么组织抢险都提前写好了?”
四周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嘲笑。
陆怀山先前抢得有多急,眼下这份报告便有多难看。
他还想解释,罗布师傅已经将从三号窖取出的旧修缮册放到桌上。
册子最前面,记录着历代守窖人的名字。
其中一行写得极清楚:
守窖人马守义,携子怀山修东闸。
陆怀山不姓陆。
他是马守义的儿子。
罗布师傅缓缓开口。
“马守义守过白石盐道多年,怀山小时候也一直跟着他。”
“后来怀山的母亲病死,马守义常年在外,大掌柜见孩子无人照看,便将他接进陆家读书、吃饭。”
“陆家人待他同自家孩子一样。”
“下人叫他二少爷,是给他体面。”
“不是说他真是陆家二房。”
有人将那张旧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原本被油纸挡住的地方,留着一行小字:
马守义之子怀山,寄居陆宅。
照片是真的。
陆怀山在陆家生活过也是真的。
他知道陆家的房屋、称呼和旧事,同样是真的。
唯独所谓血亲二叔,是假的。
陆怀山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
“陆家若真把我当自家孩子,为什么最后将铜牌和地图全交给长房?”
“为什么我替陆家走了那么多年盐道,到头来什么也没有?”
陆川看着他。
“所以你便将你父亲的错,扣到我父亲头上?”
修缮册后面还记着当年的事故。
马守义的功劳是真的。
他守窖十六年,修过水沟,救过驮队,也曾在暴雨中护住整批盐货。
可最后一次事故发生时,他为了保住私藏在侧仓里的货,提前关闭排卤闸,将尚未撤出的脚夫困在里面。
陆川父亲原本已经到了窖外。
听见里面有人敲击石门,又重新返回。
旧册最后几页,陆续记下被救出来的名字。
一共七人。
最后一行只有短短几个字:
陆家长子负伤,护送七人东行,未归。
陆怀山这些年却将父亲重新入窖救人,说成拿走铜牌、带货逃走。
因为只要陆家长房背着这份污名,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回来争铜牌、争地图,也能遮住马守义当年关闸的真相。
扎西大叔看向陆川。
“这份修缮册,往后怎么记?”
陆川没有立即回答。
陆怀山死死盯着他。
似乎只要陆川抹去马守义全部功劳,他便还能拿父辈受过委屈当借口。
陆川翻到修缮册前面。
“马守义守路十六年,修闸、救人,这些都是真的。”
“最后为保私货关闸,也是他做的。”
“前面的功不能因为后面的错全部抹去。”
“后面的错,也不能拿前面的功抵掉。”
“照实记。”
陆怀山脸上最后一点可以拿来怨恨的东西,也被这三个字堵死。
陆川没有抢他父亲的功。
也没有替他父亲遮丑。
真正不敢面对旧账的人,从来都是陆怀山自己。
段明远将相关材料全部收好。
“陆怀山、陆开山参与截留运输物资、伪造报损记录、私藏集体财物,后续交由县里继续调查。”
“陆开山主动交代,可以一并记录。”
“但割坏鞍具、擅开盐闸和参与藏货,不能因为开口便算了。”
陆开山低下头。
“我认。”
陆怀山却忽然挣扎起来。
“那三号窖是陆家的!”
“我就算不是亲生,也在陆家长大!”
“里面的东西总有我一份!”
陆川将铜牌放到桌上。
“修缮册写得清楚。”
“陆家出钱,马家守窖,沿线牧人出工。”
“它从建成那日起,便是给走盐道的人和牲畜避险用的。”
“不是谁家的私人仓库。”
“修好以后,由沿线几个生产队共同使用。”
“谁想拿旧姓氏圈成自家的,谁就先把这些年走过盐道的人全找回来问一遍。”
陆怀山再也说不出话。
……
三号窖的事情处理得很快。
截留的物资清点以后,能够继续使用的,按原拨付方向重新安排。
受潮损坏的另行登记。
白石盐道则暂时封闭三日,修复闸槽、清理盐壳和危险路段。
县运输站重新撤回陆怀山提前送出的报告。
新的情况说明里,清楚写明了试路、救人、转移牲畜和关闭盐闸的经过。
段明远在临时队部当众宣布:
“白石盐道重新试运以后,第一批队伍由陆川带。”
“沿线三个生产队的牲畜转移、车辆通行和避险安排,统一听他调度。”
“陆措村负责协助维护三号窖,可以得到固定运输工分。”
“修路工具、盐砖和兽药指标,也由县里按实际需要补一批。”
交换场上的几个老骑手都在。
先前将铜铃递给陆川的老人重新走过来,亲手将铜铃系在黑日鞍旁。
“这回不是试路。”
“往后这条道上的人和牲畜,真归你带了。”
陆川拍了拍黑日的脖子。
没有说什么大话。
铜铃随着黑日抬头,发出清脆声响。
不远处,几个生产队的人已经改了称呼。
“陆队长,三日后什么时候出发?”
“陆队长,我们队有两头怀羔母牛,走路得慢些。”
“陆队长,北边那处软地还绕不绕?”
陆川将郑向东画好的新路线摊开。
“怀羔牲畜放中间。”
“车辆先走一趟,确认路基以后再放大群。”
“北边不走。爆炸震过盐壳,今年夏天都封住。”
郑向东立即将封路标记补到图上。
珠玛则将三个生产队的牲畜数量重新分组。
李卫东听着周围一声接一声的“陆队长”,凑过来低声道:“你这回真在整片草原出名了。”
陆川将一捆木桩塞到他怀里。
“出名的人也得插路标。”
“少站着,跟我走。”
李卫东抱住木桩,嘴里嘀咕一句,脸上却带着笑,赶紧跟了上去。
……
陆川回到陆措村时,天已经黑了。
院门刚推开,瑶瑶便跑出来。
“哥!”
“他们说你骑到牦牛背上去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谁告诉你的?”
“李卫东先回来送东西,他说你踩着黑日,一下便飞过去了。”
瑶瑶比画得极其夸张。
“还说那头牦牛比房子都大!”
“他下回再胡说,让他自己去骑房子。”
陆川将妹妹的脑袋推开。
瑶瑶仍跟在后面。
“你到底骑没骑?”
“骑了。”
“那我也要骑。”
“先把圈里五种羊的耳记认全。”
瑶瑶脸上的兴奋顿时少了一半。
“骑牦牛同认耳记有什么关系?”
“连谁家的羊都认不清,丢了以后去哪儿赔?”
“那我明天便学。”
梅朵从屋里出来。
她没有先问三号窖里有没有金银,只握住陆川的手腕,翻过掌心。
虎口被绳索磨破,几道伤口泡过卤水,已经发白。
“先进去洗。”
“人和牲畜都没事?”她问。
“几个工人伤了腿,没有死人。”
“牲畜也都收回去了。”
梅朵这才点头。
“那便好。”
珠玛随后进门,将新画好的白石盐道图放到桌边。
“三个生产队的数目都记在后面。”
“下一次出发以前,还得核对一次。”
“明日再看。”
陆川让她先坐下吃饭。
初一已经会扶着炕沿站一小会儿。
看见阿爸回来,她摇摇晃晃伸出手。
陆川刚要抱,梅朵便挡住。
“先把手洗净。”
初一不明白,仍朝父亲伸着胳膊。
瑶瑶在旁边替她解释。
“你阿爸今日骑大牦牛,手上全是咸水。”
“洗干净再让他抱。”
初一听不懂,张嘴便要哭。
陆川只好隔着衣袖先让她抓住一根手指。
小姑娘这才安静下来。
屋里重新有了说话声和饭菜热气。
仿佛外面那些认亲、旧账、爆炸和惊群,全都没有将这个家撕开半点缝隙。
夜里,几人睡下以后,陆川才进入空间。
赤色玉片化成的热意已经完全融入黑土地。
桃林之外的灰雾退开不少。
一片新生草坡沿浅溪铺开。
面积暂时不大,却足够放养几十只羊,或者单独养几头需要观察的种畜。
溪水经过草坡以后,汇进一处浅洼。
洼边结着一圈极薄的白色矿物。
陆川捻起一点尝过。
带着淡淡咸味。
往后空间里养牲畜,连盐分都不必再全部从外面补。
三号窖没有金银。
却替他开出了一片真正能养牲畜的草地。
陆川沿浅溪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离开空间。
……
第二日下午,段明远又派人送来一份从旧铜匣中整理出的材料。
铜匣里没有金子。
只有几张修路凭据、旧盐道名单,以及一封没有送到收信人手中的回条。
回条上的字已经模糊。
能辨认出来的只有最后几行:
> 陆家长子伤重,仍可行走。
> 七名脚夫已送出白石沟。
> 一行人未返四九城,转向双鹿谷。
> 此后再无消息。
陆川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家里一直认定,父亲死在了旧盐道。
陆怀山也一口咬定,父亲拿走铜牌以后便没有回来。
可这封回条证明,父亲不仅救出了七个人,还活着离开过白石沟。
至于他为什么不回四九城,又为什么转向双鹿谷,没有人知道。
梅朵坐在他身旁。
“要去找吗?”
陆川将回条慢慢折好。
“要找。”
“但不是现在便冲过去。”
白石盐道刚刚重新打开。
三号窖仍需修缮。
韩建国、陆怀山和运输站那条货线,也尚未完全查清。
更何况,双鹿谷在陆家旧地图上,只留下两道相对的鹿角。
没有入口。
没有路线。
甚至没人能够肯定,它究竟是一处山谷,还是陆家人使用的另一个暗记。
陆川将回条同旧地图放到一起。
白石盐道的第一笔账已经算清。
父亲背了多年的污名,也终于从旧册上洗去。
可铜匣留下的这张回条,又将一条更远的路摆到了他面前。
三号窖的尽头不是宝藏。
而是一个本该死在多年前,却可能曾经活着走向双鹿谷的人。
陆川抬起头。
柜门内,太极云纹与双鹿标记隔着旧纸遥遥相对。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将柜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