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柜中的旧地图。
“你觉得阿爸还活着?”
“这张回条只能证明,他当年活着离开过白石沟。”
陆川的手指落在双鹿标记上。
“后来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去找?”
“先把双鹿谷是什么地方弄清。”
陆川将旧地图取下来,重新铺到桌上。
“山里一个相似的名字能有好几个。若是暗记,连方向都可能不是照着纸面看的。”
“白石盐道刚通,三号窖也还得修。眼下凭几行字便往山里钻,不是找人,是拿命碰运气。”
梅朵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这些年,陆川遇见父亲的线索不是第一次。越是接近,他反而越沉得住气。
珠玛将灯芯挑亮些,拿来郑向东重新誊过的白石盐道图,铺到旧地图旁边。
两张图一新一旧。
新图上的山脊、水口和险地都标得清楚。旧图上的双鹿标记,却只由两道弯曲的线组成,既没有地名,也没有里程。
陆川对照许久,最终将两张图一并收进柜中。
“等县里将旧调运记录送来,再问问走过老路的人。”
他合上柜门。
“双鹿谷跑不了。”
……
接下来三日,白石盐道一直没有闲下来。
养护段修闸槽,几个生产队清理被爆炸震松的盐壳。陆川带人重插路标,又将三处不能通车的地段用石块和木桩封住。
第一次试运时,他亲自骑着黑日走在最前面。
后头两辆空车,六十多头牲畜,只走到三号窖便折返。确认新修的路基没有继续下沉,第二趟才装上货物。
等第一支驮队平安走完全程,几个人回到陆措村,连李卫东都累得不想说话。
扎西大叔看在眼里,索性将第二天下午空了出来。
“该做的活上午做完。”
“下午不记公活,也不许你们自己找事情忙。”
李卫东立即坐直。
“真歇?”
“你若闲不住,我给你找块地翻。”
“那还是歇着好。”
秋吉阿妈正好来送奶渣,听见以后道:“热泉沟那边的水正好。前日下过雨,山坡上的野草莓也熟了一批。今晚若再落些雨,明早还能去找白蘑。”
瑶瑶的耳朵立刻竖起来。
“我也去。”
“你会认白蘑?”陆川问。
“秋吉阿妈会。”
“你会游水?”
“热泉又不深。”
“你倒是什么都替自己想好了。”
瑶瑶抱住梅朵的胳膊。
“嫂子也去,珠玛嫂子也去,肯定不会把我丢在水里。”
初一太小,走不了那么远的山路。德吉阿妈听说以后,主动答应替他们照看半日。
最后定下来的人不少。
陆川、梅朵、珠玛带着瑶瑶一道去。李卫东、郑向东、才让负责背东西。沈秋萍和李君茹近来一直忙着整理剪毛账册,也被扎西赶出来歇一日。
秋吉阿妈领路。
她年轻时常跟着牧群经过热泉沟,对附近哪些地方能走、哪些水眼不能靠近,比谁都清楚。
热泉沟离村不算近。
一行人中午出发,翻过一道低坡,才看见白雾从石沟后面缓缓升起。
沟里有几处天然水池。
最靠近泉眼的一处水太热,只能用来烫洗东西。往下流过一段,泉水同山溪混在一起,温度才刚好。
秋吉阿妈先领众人转了一圈。
“左边石壁后面是男的,右边矮松后面是女的。”
“中间这条小路谁也别越。”
她从包里取出一条红布,系到女人这边的松枝上,又让才让在男人那边立了根带蓝布的木棍。
“看清颜色。”
“别泡得头晕了,出来连路都认错。”
李卫东笑道:“这么大的地方,还能走错?”
秋吉阿妈看他一眼。
“你连荨麻都敢空手抓,最没资格说这句话。”
众人顿时笑起来。
李卫东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男人和女人分开以后,沟里很快响起水声。
瑶瑶最初还嫌泉水带着一点硫磺味。下去泡了一会儿,又舒服得不肯动,整个人趴在池边,只露出一个脑袋。
“嫂子,以后咱们每个月都来吧。”
“你先起来坐好。”梅朵将她往回拉,“别将脸埋进水里。”
“我又没喝。”
“方才谁呛了一口?”
“那是水自己进来的。”
沈秋萍坐在稍远些的位置,听见以后笑了一声。
她来陆措村的时间不长,平日做事稳当,却很少像今日这样彻底放松。连日赶路、劳动留下的酸痛被热水一点点泡开,她靠着石壁,几乎不想起来。
这时,沟口忽然卷进一阵急风。
矮松被吹得簌簌作响。
系在枝头的红布松开一角,打着旋飞过石沟,挂到了另一侧的灌木上。
没人留意。
泡了一阵,秋吉阿妈先让大家起来。
“热泉不能泡得太久。”
“头晕了站不稳,摔在石头上可不是玩的。”
几人陆续穿好衣裳。
沈秋萍收拾到一半,发现自己的布包不见了。那里面装着肥皂、木梳,还有她新做的小册子。
“方才还在石头边。”
“兴许让风吹走了。”珠玛道,“你沿外头找,别往泉眼靠。”
沈秋萍应了一声,穿过矮松。
她在第一块石头后没找到,又沿沟边往前走了几步。
热泉冒出的白雾让视线有些模糊。
前面的灌木上正挂着那条红布。
沈秋萍以为自己仍在女人这边,绕过灌木,抬手拨开挡路的树枝。
下一刻,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陆川正从水里出来。
李卫东和郑向东早已穿好衣裳,去外面取晾着的鞋袜。才让嫌水太热,泡了一半便先出去了。
陆川落在最后,刚将掉进水里的木瓢捞上来,身上还什么都没穿。
两个人隔着几步,同时停住。
沈秋萍的脸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
她张了张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的青苔却被泉水泡得极滑。
她整个人向后仰去。
后面便是从热泉眼流下来的窄沟。水不算深,底下却全是尖石。
陆川顾不上别的,跨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沈秋萍半边身子已经歪进沟里,下意识抓住眼前唯一能抓的东西。
撕拉一声。
陆川搭在石边的湿衬衣被她扯了下来。
“别乱动。”
陆川一手扣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住旁边的松根,将人硬拉回平地。
沈秋萍站稳以后,脑子里仍是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的衣裳,才猛地转过身。
“对不起!”
“我看见红布,以为这边是——”
“先出去。”
陆川捡起裤子,刚要往身上套,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
“秋萍?”
“你找到没有?”
梅朵和珠玛绕过石头,看见眼前的情形,也停了一瞬。
梅朵反应最快。
她解下搭在臂弯里的宽袍,迎面扔给陆川。
“先遮上。”
陆川一把接住,将袍子往腰间一围。
珠玛则先去看沈秋萍的手臂和后脑。
“摔着没有?”
“没有。”
沈秋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走错了。”
“差点掉进水沟,是他拉住我。”
梅朵看了眼挂错地方的红布,很快明白过来。
“风吹过去的。”
她将红布扯下来。
“人没摔着便好。”
瑶瑶从后面钻出来,先看看满脸通红的沈秋萍,又看看只围着一件袍子的陆川。
“哥,你怎么不穿裤子?”
沟里安静了一瞬。
“回去。”陆川指向女人那边。
瑶瑶不肯走。
“沈姐姐是不是全——”
梅朵一把捂住她的嘴。
“你再问一句,回去以后将五种羊的耳记各抄十遍。”
瑶瑶立即闭上嘴。
李卫东和郑向东也听见动静赶了回来。
李卫东看清情形,嘴角抽动两下,想笑又不敢笑。
郑向东却先看向沈秋萍。
见她没有受伤,他才松口气。可目光落到她手里那件湿衬衣上,脸上的神色又变得有些不自然。
就在这时,沟外传来一道男声。
“秋萍?”
沈秋萍身体微微一僵。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县供销站的蓝布工作服,肩上斜挎着帆布包,脚上的皮鞋沾了不少泥。身后不远处还停着一辆给沿线送东西的卡车。
青年叫高明远。
他同沈秋萍是中学同学,两家早年住得近,双方父母还曾试探着提过婚事。沈秋萍下乡以前没有答应,后来两人只通过几封信。
高明远半年前进了县供销站做临时采购,最近却在信里声称自己能替沈秋萍安排返城工作。
他原本听司机说热泉沟有人,才顺路进来看看。
没想到一进沟,便看见沈秋萍手里攥着男人的湿衬衣,陆川只用宽袍围住下身。
高明远的脸当场沉了下来。
“你们在干什么?”
沈秋萍将衬衣放到石头上。
“我走错了路,差点滑进水沟,陆川救了我。”
“走错路?”
高明远冷笑一声。
“这么宽的沟,偏偏走到男人洗澡的地方?”
“高明远,你把话说干净些。”
沈秋萍本就难堪,听见这句,脸色也冷了下来。
“红布让风吹错了地方。梅朵、珠玛都看见了。”
“她们是陆川家里人,当然帮他说话。”
高明远上前便要抓她的手腕。
郑向东一步挡住。
“说话便说话,别动手。”
高明远上下打量他。
“你又是谁?”
“陆措村知青,郑向东。”
“又一个知青。”
高明远嗤笑。
“怎么,她在这里挺受欢迎?”
郑向东的拳头瞬间握紧。
沈秋萍却先推开他半步,直视高明远。
“我在这里做什么,与你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
高明远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跑了这么远,是来带你回去的。”
他将纸展开。
上面盖着县供销站的红章,还写着报到日期和接收岗位。
“县里副食品公司缺一名记账员。”
“我已经替你联系好了。只要你将手续补齐,下个月便能回城。”
李卫东凑过来看了一眼。
“真能回?”
陆川已经穿好衣裳,从石后走出来。
他接过那张纸,只看了几行,便重新递回去。
“这不是招工通知。”
高明远脸色微变。
“你懂什么?”
“这上面的章,只能证明供销站开过一份内部介绍。”
陆川指向末尾。
“没有用工指标,没有劳动部门批转,也没有接收单位负责人的签字。”
“拿着它去副食品公司,连档案都调不出来。”
“后面的手续我能补。”
“怎么补?”
陆川看着他。
“让沈秋萍先交钱,还是先同你结婚?”
高明远的眼神闪了一下。
沈秋萍立即察觉。
“你上封信里说,要我准备三百块钱。”
“这钱究竟用来做什么?”
“安排工作总得打点。”
“给谁?”
“这些事情你不用管。”
高明远压低声音。
“你只要跟我走。”
沈秋萍没有接那张纸。
“你结婚了吗?”
高明远一顿。
“没有。”
“那为什么你半年都不回信,突然又拿着一张不明不白的纸来找我?”
“我不是一直在替你跑工作?”
高明远说着,又看向陆川。
“还是你如今有了别的心思,舍不得走?”
梅朵将沈秋萍拉到自己身旁。
“她走不走,由她自己决定。”
“你若真替她办成了工作,将正式文件拿来。”
“拿一张连手续都不全的纸逼人跟你走,算什么本事?”
珠玛也将红布收进包里。
“至于方才的事,我们都在。”
“你敢出去乱说一句,我们便陪秋萍去公社,将前后经过讲清楚。”
高明远脸上一阵难看。
卡车司机在沟外按了两声喇叭,催他继续赶路。
高明远没有立即离开,只朝外面喊道:“你们先走,我明早自己赶到前面的站点。”
司机骂了一句,最终还是将车开走了。
陆川看了他一眼。
“热泉沟不是招待处。”
“你要留下,吃住自己解决。”
“用不着你管。”
高明远背起帆布包,径直跟在沈秋萍后面。
众人原本便准备在附近的旧牧屋住一晚。
热泉坡下生着大片野草莓。
前几日雨水足,红色果子藏在叶片下面,一拨便能找到一串。
瑶瑶挎着小篮子,刚开始还说要带回去给初一吃。走出不到十步,嘴边已经染红一圈。
梅朵看了看她空荡荡的篮底。
“你摘的呢?”
“我替初一尝甜不甜。”
“尝了几个?”
“有酸有甜,我还没尝准。”
陆川从后面经过,直接将她的篮子拿走。
“往后你只负责摘,不许负责尝。”
“那谁替初一试?”
“我。”
“你肯定将甜的都吃了。”
“至少我不会试半个坡。”
众人笑起来。
郑向东摘得最认真。
他将完整的大果放进一只小木碗,碰破的和沾泥的另放。
李卫东凑过来看。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挑了?”
“带回去给孩子。”
“初一才几颗牙,能吃这么一碗?”
郑向东不理他。
等沈秋萍从另一侧走过,他悄悄将木碗往她面前递了递。
“这边干净些。”
沈秋萍刚要接,李卫东已经在后面拖长声音。
“原来是给大孩子留的。”
郑向东耳根顿时红了。
“你闭嘴。”
沈秋萍倒没有扭捏。
她接过木碗,自己吃了一颗,又将剩下的递到梅朵和珠玛面前。
“大家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