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远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摘下一把还没完全成熟的果子,狠狠扔进自己的篮中。
过了一会儿,他趁沈秋萍走到坡后,跟了过去。
“你真不想回城?”
“想不想回,同跟不跟你走是两回事。”
“咱们以前差点便定亲了。”
“只是两家长辈提过。我没有答应。”
高明远朝坡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如今留在这里,迟早便要嫁给这种放牛放羊的人。”
“郑向东也是知青。”
“下乡久了,同泥腿子有什么区别?”
沈秋萍转过身。
“你跑来找我,究竟是想帮我,还是觉得我该一直等着你?”
“我拿到介绍信,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
“那便将正式手续补齐以后再来。”
“我已经说了,补手续需要钱。”
“我没有三百块。”
“你这些年下乡,总该攒了一些。再向别人借一点。”
高明远忽然抓住她的篮子。
“秋萍,今日热泉边的事,我可以当没看见。”
“只要你跟我回去,没人会知道。”
沈秋萍眼神彻底冷了。
“你在威胁我?”
“我是替你留脸。”
“我的脸不需要你留。”
沈秋萍一把夺回篮子。
“我走错路是真的,陆川救我也是真的。”
“你想拿这件事逼我交钱、跟你走,我便亲自去公社说明。”
“你——”
高明远刚上前一步,身后便传来郑向东的声音。
“她让你离远点。”
郑向东站在石坡下,脸色难看,显然已经听见了后面几句。
高明远冷笑。
“怎么,又想替她出头?”
“她不需要我替她说话。”
郑向东走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可你再抓她的东西,我能叫所有人都过来看看。”
高明远盯了他一会儿,最终松开手。
“你们愿意在这里烂一辈子,随便。”
他转身走了。
郑向东仍站着没动。
沈秋萍看向他。
“方才的话,你听见多少?”
“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见一点。”
“那你有什么想问的?”
郑向东沉默了一会儿。
“你若真有机会回城,会走吗?”
“会先将机会查清,再决定。”
沈秋萍道:“但我不会为了回城,随便嫁给谁,也不会将钱交给一张来路不明的纸。”
郑向东点头。
“那便成。”
“你不问热泉的事?”
郑向东脸上又有些不自然。
“你已经说了是意外。”
“我信你。”
沈秋萍看了他一会儿,将木碗里最后两颗草莓分给他一颗。
“别绷着了。”
“脸都快同那边的盐岩一样硬了。”
郑向东接过草莓,终于笑了一下。
……
傍晚以后,山里又下了一场雨。
雨点打在旧牧屋的石顶上,响了小半夜。
第二日天刚亮,秋吉阿妈便叫醒众人。
“想找白蘑,得趁太阳出来以前。”
“日头一晒,虫子和牲口都比你们快。”
野草莓坡后是一片开阔草地。
雨后的草叶泛着亮光,几朵白色蘑菇从低矮的草根间顶出来,远远看去像散落的小石子。
秋吉阿妈先采起一朵。
“只认我们平日采的这几片地方。”
“看着都是白的,不代表都能吃。”
“拿不准便放下,谁也不许拿自己肚子试。”
郑向东立即将这句话记进册子。
李卫东提着篮子跟在后面。
“我这回保证什么都不乱抓。”
瑶瑶道:“你最好也别乱吃。”
“我又不是你。”
“我吃的是草莓,又不是毒蘑菇。”
两人一路拌嘴。
沈秋萍心里还惦记昨天的事,始终同梅朵她们走在一起。
高明远却不肯离开。
他在供销站接触过几次干蘑菇,自认为比一群牧民知青更懂,没过多久便从柳树根旁采来几朵白伞似的菌子。
“这不也是白蘑?”
秋吉阿妈只看了一眼。
“放下。”
“哪里不一样?”
“地方不对,样子也不对。”
“蘑菇还能挑地方长?”
“让你放下便放下。”
高明远嗤笑。
“供销站每年收那么多干蘑,我见得比你们多。”
陆川从旁边经过。
“你见的是晒干分好类的。”
“山里长出来的东西,不认得便别碰。”
“你们就是故意同我过不去。”
高明远掐下一小块菌盖,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秋吉阿妈脸色变了。
“吐出来!”
“有什么大不了?”
高明远将剩下的蘑菇扔进草里。
“我吃给你们看。”
陆川立即用布将那几朵蘑菇包起,没有同安全的白蘑混在一起。
“吃下去多少?”
“一小口。”
“记住地方和时间。”
“少吓唬人。”
高明远转身走了。
采蘑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开始觉得胃里不舒服。
最初只是恶心。
走到旧牧屋附近时,他额头已经全是冷汗,弯腰吐了两回,腿也开始发软。
沈秋萍第一个发现。
“高明远?”
高明远扶住墙,刚说一句没事,整个人便滑坐下去。
陆川赶过来,先让人将他移到干燥通风的地方。
“才让,去前面路口拦车。”
“郑向东,把那几朵蘑菇带上,一朵也别丢。”
“卫东,准备门板和绳子。车来不了便抬出去。”
高明远疼得蜷起身体,嘴里仍道:“不是蘑菇……是昨晚吃坏了。”
秋吉阿妈冷着脸。
“你若再不说实话,到了诊所,医生也救不了你的嘴硬。”
陆川问:“除了那一口,还吃过别的吗?”
高明远闭着眼不答。
沈秋萍看向他。
“我看见你转身以后,又咽了一块。”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他已经吐掉了。”
陆川没有在这时候责怪谁,只让珠玛将时间和症状记下来。
李卫东去拿高明远的帆布包,想从里面找证件。
包带却早已磨损。
他刚一提起,底部便裂开一道口子。
几封信、一本小册子和一枚用布包着的公章,全掉到了地上。
最上面那封信,信封正面写着:
明远亲启。
落款是妻,小芹。
沈秋萍盯着那个“妻”字,脸色一点点变了。
郑向东弯腰捡起另一只红色小本。
封面上印着结婚证三个字。
“高明远。”
“这是什么?”
高明远忍着腹痛扑过去。
“还给我!”
他刚站起来,便又重重跪倒在地。
李卫东扶住他,没让人一头撞上石角。
“都这样了还抢什么?”
沈秋萍打开那封信。
里面只写了几行家常话。
父亲已经知道你拿了仓里的空白介绍信。
供销站的章也不见了。
家里少了二百块钱。
我已经怀了四个月,你若还认这个家,立即回来。
沈秋萍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结婚了。”
高明远脸色灰白。
“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结婚证也是假的?”
“我同她过不下去,早晚要离。”
“可你昨日亲口说,你没有结婚。”
“我怕你知道以后不肯听我解释。”
“那张介绍信呢?”
“工作是真的。”
“只差手续。”
话音刚落,山道上传来卡车的声音。
才让从坡上跑下来。
“车来了!”
一辆供销站的卡车停在牧屋外。
先从驾驶室下来的却是个年轻女人。
她二十三四岁,穿着宽松外衣,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脸色因一路颠簸有些苍白,脚步却很快。
女人叫彭小芹,是县供销站老仓管彭师傅的女儿。
她同高明远结婚七个月,如今已有四个月身孕。高明远能进供销站做临时采购,也正是彭家替他找的门路。
彭小芹进屋第一眼便看见地上的结婚证和公章。
她停住脚步。
“果然在你这里。”
高明远捂着肚子。
“小芹……”
“别叫我。”
彭小芹走到他面前。
“你说去沿线送货,车却只走到热泉沟,你便让司机先走。”
“我去仓里一查,空白介绍信少了三张,章也没了。”
“你还拿走我爹准备修屋的二百块钱。”
她转头看向沈秋萍。
“你便是沈秋萍?”
沈秋萍点头。
“我不知道他已经结婚。”
“他前几次来信,都说自己一直没有成家。”
她从贴身口袋取出两封旧信。
“昨日他拿着这张纸来,说能安排我回城,要我准备三百块钱。”
彭小芹接过去看了一遍。
信上的日期,全在她同高明远结婚以后。
高明远仍不死心。
“是她先给我写信!”
“她在乡下耐不住日子,一直求我帮她回城!”
沈秋萍猛地转头。
“我什么时候求过你?”
“你敢说你没想过回城?”
“想回城便该让你骗?”
沈秋萍将那张介绍信拿起来。
“你有妻子、有孩子,却骗我说一直等着我。”
“你偷公章、偷空白纸,还想拿三百块。”
“如今事情败露,又成了我求你?”
高明远喘着粗气,忽然指向陆川。
“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昨日同陆川在热泉里抱成一团,衣裳都没穿!”
“她早便同这里的男人勾搭上了!”
啪!
沈秋萍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高明远本就站不稳,被打得偏过头去。
“那是我走错路,差点摔进热水沟。”
沈秋萍眼眶通红,声音却很稳。
“陆川救我时,梅朵、珠玛、秋吉阿妈全在附近。”
“你亲眼看见了后面,明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拿这件事威胁我跟你走。”
“高明远,我从前只是觉得你自私。”
“如今才知道,你还脏。”
彭小芹没有去打沈秋萍。
她只是抬手按住自己的小腹,看着高明远。
“你骗我说,进供销站以后便好好过日子。”
“骗我爹替你找工作。”
“又拿我家的钱和公章,来骗另一个姑娘跟你走。”
“你究竟有哪句话是真的?”
高明远张了张嘴,忽然又捂着肚子倒下去。
陆川立即蹲下查看。
“车还在外面,先送诊所。”
李卫东有些不情愿。
“这种人还救?”
“他骗没骗人,回头查。”
陆川将门板抬过来。
“眼下是蘑菇中毒。耽误出人命,谁都说不清。”
郑向东已经将那几朵可疑蘑菇连布包好。
“我跟车去。”
沈秋萍也道:“我看见他吃了多少,我去同医生说明。”
“不用你单独去。”
珠玛拿起记录。
“我同你一道。”
彭小芹看了沈秋萍一眼。
“我也去。”
几个人将高明远抬上卡车。
公章、结婚证、信件和介绍信分别装好,由才让当着众人的面封进同一只布袋。
司机一路将车开到公社诊所。
高明远吃下的分量不算太多,送得也及时。医生按带来的蘑菇和症状处置,折腾了大半日,总算将人救了回来。
可他醒来以后,等着他的不是沈秋萍答应回城。
而是供销站、公社和县里来核实情况的人。
彭小芹将丢失公章、空白介绍信和钱款的经过全部说清。
沈秋萍交出高明远寄来的两封信。
陆川、梅朵、珠玛、李卫东等人分别说明了热泉沟和采蘑时发生的事情。
高明远私拿单位公章、伪造工作介绍、挪用家中钱款,又擅自离开送货线路,后续全部交由供销站和有关部门处理。
他的临时工作先被停下。
所谓给沈秋萍安排的记账员岗位,从头到尾便不存在。
彭小芹没有替他遮掩。
做完记录以后,她只对沈秋萍说了一句:“他骗你,不是你的错。”
沈秋萍沉默片刻。
“他也骗了你。”
两个女人都没有再说话。
彭小芹转身进了病房。
她要不要继续同高明远过日子,是她自己的事。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替他收拾闯下的祸。
……
回村路上,郑向东一直没怎么说话。
走到最后一道坡,他忽然叫住沈秋萍。
“有句话,我想说清。”
沈秋萍停下。
“你说。”
“昨日在热泉边,我心里确实不舒服。”
郑向东耳根微红,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不是觉得你做错了。”
“是我喜欢你,忽然看见那种情形,脑子没转过来。”
沈秋萍没有立即接话。
郑向东继续道:“后来高明远拿那件事威胁你,我才明白,我若也拿自己的不舒服压你,便同他没多少区别。”
“你走错路,不是你的错。”
“陆川救人,更没有错。”
“你不用向我解释。”
沈秋萍看了他一会儿。
“你方才说喜欢我?”
郑向东的脸一下更红了。
“说了。”
“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总觉得得先做出点样子,免得你觉得我只会吹。”
“如今做出样子了?”
郑向东想起自己认错犏牛、摔进泥里、把藏纸抄成锅盖的经历,一时说不出话。
沈秋萍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还差得远。”
郑向东点头。
“那我继续学。”
“至于咱们的事,不用急着定。”
沈秋萍道:“先将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成。”
郑向东答得很快。
沈秋萍又看他一眼。
“还有,下回心里不舒服便直接问。”
“别一个人在旁边摆盐岩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