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脚步,随着日头一天短过一天,寒风一日紧过一日,真切地逼近了王家坳。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不同于往日劳作的、带着期盼和忙碌的特殊气息。家家户户开始清扫庭除,准备年货,连带着山村寂静的冬日,也添上了几分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这天吃过早饭,林父和林母便开始商量着去山外的镇上赶集,置办些年货。对联、鞭炮、糖果、瓜子花生,还有招待客人用的烟酒茶叶,一样样数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和体力活。林父额头的伤虽然消肿了些,但还缠着纱布,脸色也带着病容。林母既要照顾丈夫和年迈的姥爷,又要操持家务,脸上也带着明显的疲惫。
“建国,你头还疼,就在家歇着,我自己去就行了。” 林母一边清点着皱巴巴的钞票,一边对林父说。
“那怎么行,集上人多东西重,你一个人哪拿得动。我没事,这点伤不碍事。” 林父摆摆手,就要起身。
就在这时,在院子里帮着劈柴、收拾的秋盟众人听到了屋里的对话。张浩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直起腰,朝屋里嚷嚷道:“叔叔!阿姨!你们在家好好歇着!买年货这种小事,交给我们年轻人就行了!”
王锐也放下手里的扫帚,走进堂屋,语气沉稳诚恳:“是啊叔叔阿姨,你们身上都有伤,姥爷年纪也大了,需要人照顾。赶集采买的事,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人多,力气大,正好也去集上见见世面。”
“这……这怎么好意思,你们是客人,哪能让你们干这些活……” 林母连忙摆手,脸上又是感动又是过意不去。
“阿姨,您这就见外了!” 李哲推了推眼镜,微笑道,“我们这几天在您这儿,吃您的,住您的,早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干点活是应该的。再说了,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去集市,也安全,互相有个照应。”
“对!阿姨您就放心吧!保证把年货办得妥妥的!” 孙振拍着胸脯保证。
“我们力气大,能拿!” 周明和吴涛也附和。
林母看着眼前这群眼神清澈、态度诚恳的少年,心里暖洋洋的,但嘴上还是推辞:“不行不行,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这大冷天的……”
“妈,让我们去吧。” 林秋从里屋走出来,他已经换上了一件厚实的棉袄,手里拿着母亲准备好的采购单和钱,“他们说得对,人多好办事。您和爸在家,陪姥爷说说话,把家里收拾收拾,我们很快就回来。”
见儿子也这么说,林父林母对视一眼,终于不再坚持。林母把单子和钱仔细交给林秋,又反复叮嘱要注意安全,看好东西,别跟人起冲突,早点回来。林父也难得露出笑容,对众人点点头:“那就辛苦你们了,路上小心。”
“放心吧叔叔阿姨!” 众人齐声应道,一个个摩拳擦掌,像要去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于是,秋盟十一人,带着林母的殷殷嘱托和采购单,浩浩荡荡地出了门,沿着山路,朝着十几里外的镇上集市走去。
山路上,久违的轻松和愉快气氛弥漫开来。暂时远离了临江的尔虞我诈和王家坳的糟心亲戚,少年们的心情如同这冬日难得一见的、穿透云层的阳光,明媚了许多。大家说说笑笑,互相打趣,猜测着集市的热闹景象,讨论着要买些什么新奇玩意儿。
走了近两个小时,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出现在眼前,远处依山而建的镇子轮廓清晰可见。越是靠近镇子,路上的人流车流就多了起来,大多是附近各村赶来置办年货的乡亲,或挑着担子,或推着板车,或骑着摩托,脸上都带着过年前的喜庆和匆忙。
踏入镇子,那股属于“年”的热闹气息更是扑面而来。狭窄但熙攘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铺。红彤彤的对联、年画挂满了墙壁;鞭炮摊前围着一群捂着耳朵又跃跃欲试的孩子;干货摊上,瓜子、花生、红枣、核桃堆成小山;糖果摊色彩缤纷,吸引着孩童的目光;鸡鸭鱼肉、新鲜蔬菜、日用百货……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打招呼声、孩子们的嬉闹声,还有空气中混合的油炸点心、香料、牲畜、尘土等复杂气味,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活气息的、热闹非凡的集市交响乐。
“我靠!这么热闹!” 张浩瞪大了眼睛,东张西望,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比咱们学校门口那条街热闹多了!”吴涛也啧啧称奇。
“这才有过年的味道!” 王锐脸上也带着笑意。
“快,按单子买,别光顾着看。” 李哲提醒道,但目光也被一个卖传统木雕的摊位吸引。
众人分散开,又互相照应着,开始按单采购。林秋负责管钱和核对,王锐和张浩力气大,负责提重物,李哲和方睿心细,负责挑拣讲价,赵刚警觉地留意四周,孙振、周明等人也各自帮忙。少年们穿梭在拥挤的人流中,虽然偶尔手忙脚乱,闹出点小笑话,比如张浩差点被当成扒手,但效率颇高,很快,对联、鞭炮、糖果、瓜子、花生、茶叶、一条烟、两瓶酒……一样样被放入带来的大编织袋和背篓里。
采购接近尾声,只剩下最后一样——鸡蛋,林母特意嘱咐要买些新鲜的土鸡蛋。
“鸡蛋摊好像在那头,菜市那边。” 方睿看了看手机里存的集市布局图。
一行人提着大包小包,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朝着菜市方向走去。路过一家挂着“惠民超市”牌子、规模在镇上算不小的店铺时,走在最前面的张浩突然“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眯起眼睛,盯着超市门口刚走出来的一群人。
“怎么了浩子?” 王锐问。
“我操……你们看那边,” 张浩用下巴指了指超市门口,语气有些不确定,又带着几分惊讶和嫌恶,“那个……穿黑皮衣,烫着头发的傻大个……看着咋那么眼熟?是不是……王大壮那傻逼?”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超市门口,站着一个身高一米八左右、极为壮实的青年,穿着一件紧绷绷的黑色皮质机车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紧身黑色t恤,勾勒出鼓胀的胸肌和粗壮的胳膊。头发烫成了时下流行的那种微卷,脖子上戴着小指粗的金链子,最扎眼的是,他后颈衣领上方,隐约露出一片青黑色的狰狞纹身图案,像是什么兽头。他嘴里叼着烟,正侧着头跟旁边人说话,神态倨傲。
他身后,跟着五个跟班模样的人,也都流里流气,其中两个尤其显眼:一个瘦高得像竹竿,染着黄毛,耳朵上打了好几个耳钉;另一个则矮胖如球,也顶着黄毛,穿着紧绷的皮裤,正殷勤地给那壮汉点烟。
“王大壮?” 林秋眉头微蹙,凝目望去。那个壮汉侧脸的轮廓,还有那副目中无人的神态,渐渐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而令人不快的形象重合……
“卧槽!还真是他!” 张浩确认了,表情像是生吞了只苍蝇,“这傻逼怎么跑这儿来了?他也是王家坳的人?以前没听说啊!”
王锐也认出来了,眼神冷了下来:“是他,变化不小,比以前更壮了,打扮也……更社会了。”
“他后面那两个黄毛……” 张浩又转头去看了一眼,仔细辨认,“看着也有点眼熟。”
林秋的目光,则牢牢锁定在那两个黄毛身上。瘦高的那个,眼神闪烁,带着一股猥琐的狠劲;矮胖的那个,一脸谄媚,但看人的目光也透着不善。这两个人的样子,与他童年记忆里那两个总是跟在王大壮屁股后面、对他进行围追堵截、肆意欺凌的身影缓缓重叠……
李亮,孙亮,小学班里那人戏称的“亮亮组合”。
刹那间,许多早已被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灰暗而屈辱的童年片段,如同挣脱堤坝的洪水,猛地冲入林秋的脑海:被堵在放学路上抢走零花钱和午饭,被推进泥水坑里嘲笑,被起侮辱性的外号,被他们用树枝抽打,被逼着学狗叫……还有王大壮那张总是带着恶意笑容、如同噩梦般的胖脸,和他那肆无忌惮的拳头……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有瞬间的凝滞。林秋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缓缓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股冰冷而压抑的怒意,混杂着久远却未曾真正愈合的伤痕带来的刺痛,悄然在心底蔓延。
秋盟其他人也很快从林秋瞬间变得冰冷的眼神和紧绷的身体,意识到了什么。他们虽然没亲身经历过林秋的童年,但此刻也能猜到,眼前这伙人,恐怕就是林秋过去那些不堪回首记忆的源头之一。
“妈的,真是冤家路窄。” 张浩啐了一口,眼神变得凶狠起来,“看那逼样,现在混得人模狗样的,还带起小弟来了,以前见着咱们和条丧家犬一样。”
“后颈那纹身,看着就不像好人。” 王锐低声道,身体微微调整,站到了更便于应对突发状况的位置。
赵刚没说话,只是眼神锐利地扫过对方六人,评估着威胁等级。
“小学时也有过节?” 方睿小声问李哲。
李哲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看样子是了。而且,来者不善。”
就在这时,超市门口的王大壮似乎感觉到了这边密集的、毫不掩饰的注视目光。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嘴里还骂骂咧咧:“看什么看,没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与十几米外、提着大包小包、站在人群中的林秋等人,对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王大壮脸上的不耐和倨傲僵住了,他嘴里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眼睛慢慢睁大,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又带着一丝困惑,死死地盯着林秋的脸,仿佛在辨认什么。
他身后的“亮亮组合”——李亮和孙亮,也顺着老大的目光看了过来。当看到林秋时,两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李亮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讥诮和恶意的弧度,孙亮则露出一副“哟呵,这不是那谁吗”的夸张表情。
拥挤喧闹的集市背景音仿佛瞬间褪去,以超市门口和街道中间为界,无形的、冰冷而紧绷的气场悄然弥漫开来。秋盟十一人,与王大壮六人,隔着穿梭的人流,视线在空中狠狠碰撞,激荡起无形的火花。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