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柳飘飘站在木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看着眼前的景象。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草尖上挂着露珠，风一吹就滚落下来，钻进泥土里。远处的树林里传来鸟叫——不是空间里模拟的鸟叫，是真的鸟。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也许是动物跑散的时候带出来的种子长成了树，树引来了鸟，鸟带来了歌声。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好起来的。
柳飘飘喝了口粥。粥是顾烨煮的，白米粥，稠度刚好，不稀不稠，加了红枣和枸杞。三年了，顾烨的厨艺从“能吃”进步到了“好吃”。虽然他会的菜式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认真。粥要熬四十分钟，中间搅八次，顺时针搅四分钟，逆时针搅四分钟。柳飘飘问他为什么是八次，他说不知道，但这样熬出来的粥最好喝。柳飘飘没再问，反正粥好喝就行。
“妈妈！”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带着一股子急切。
柳飘飘回头，看到老大顾念从屋里跑出来。三岁的顾念，比同龄孩子高半个头，跑起来像一阵风，头发竖着，衣服歪着，鞋穿反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了灯泡。
“妈妈！妈妈！小八说今天有商队来！从北边来的！带着盐和布！”
柳飘飘低头看着他。“你早上起来脸没洗，牙没刷，鞋穿反了。你就关心商队？”
“脸可以一会儿洗！商队不会一会儿来！”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三岁。三岁就会顶嘴了。她蹲下来，把顾念的鞋脱下来，重新穿好。左对左，右对右。
“商队下午才到。你有整个上午的时间洗脸、刷牙、吃饭、换衣服。”
“小八说商队可能会提前！”
“小八还说你能在三岁之前赚到一百万呢。你赚到了吗？”
顾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创业系统888在他脑海里叽叽喳喳，声音奶声奶气的：“宿主！商队确实可能会提前！根据历史数据，商队到达时间有百分之三十的误差范围！”柳飘飘听到了——不是听到系统说话，是听到顾念在复述。
“妈妈，小八说有百分之三十的误差范围。”
“百分之三十的意思是，可能提前也可能推迟。推迟的概率也是一样的。”
顾念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穿对了。
“先去洗脸。”柳飘飘说。
顾念转身跑回屋里。创业系统888还在他脑海里叽叽喳喳：“宿主，你妈妈说得对。本系统的数据有误差。需要重新校准。”柳飘飘嘴角弯了一下。三年了，她习惯了。习惯了一个缺德系统走了，一个创业系统来了。习惯了每天早上被孩子们吵醒，每天晚上被孩子们累睡。习惯了顾烨煮的粥、乔月种的白菜、冰刃劈的柴、林逸修的机器、苏小晚缝的衣服、陈默喂的猪。习惯了这个新世界。
老二顾盼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空间工厂印的，封面画着一只兔子，里面是顾烨以前讲过的那个故事——《猜猜我有多爱你》。顾盼三岁，但已经认识不少字了。不是柳飘飘教的，是她自己学的。她喜欢看书，喜欢认字，喜欢把故事讲给弟弟妹妹听。
“妈妈，我给老三讲故事。”
“老三在睡觉。”
“他醒了。我刚才看到他睁眼了。”
柳飘飘往屋里看了一眼。老三顾怀确实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不哭不闹，安静得像一只猫。老三从出生就这样，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躺着，躺够了就坐着。他不爱动，不爱说话，不爱笑，也不爱哭。柳飘飘有时候觉得他像个哲学家，三岁的哲学家。
“去吧。别把他弄哭。”
顾盼走进屋，坐在老三旁边，翻开书。“小兔子对大兔子说，猜猜我有多爱你。大兔子说，这我可猜不出来。”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咬字清楚，读得很认真。老三听着，不哭不闹，眼睛跟着书页的翻动转。他不看顾盼，他看书。顾盼读完了，把书合上，看着老三。
“听懂了？”
老三眨了眨眼。
“你最喜欢哪一句？”
老三没回答。他不会说话。不是不会，是不想说。医生检查过，声带没问题，听力没问题，智力没问题。他就是不想说。周医生说有些孩子说话晚，不用急。柳飘飘不急，但创业系统888急过一阵子——不说话怎么做生意？后来它发现老三虽然不说话，但什么都能听懂，也就不急了。
老四顾安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抓着一把野花。她跑得比老大还快，裙子飞起来，头发散着，像一只花蝴蝶。她跑到柳飘飘面前，把花举高，笑得眼睛弯弯的。
“妈妈！花花！给妈妈！”
柳飘飘接过来。花是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哪摘的？”
“河边！好多好多！”
“一个人去的？”
“嗯！”
“不是说不让你一个人去河边吗？”
老四的笑容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忘了。”柳飘飘看着她，想骂两句，但看着她那张写满愧疚的小脸，骂不出口。
“下次不许一个人去了。要去叫上爸爸或者哥哥。”
“好！”老四抬起头，笑了。她忘得快。三岁的孩子，记不住教训，但记得住快乐。
老五顾归最后一个出来。她不跑，不走，她是爬出来的。从屋里爬到门口，从门口爬到台阶上，从台阶上爬到柳飘飘脚边。然后她撑着胳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柳飘飘。
“妈妈，我饿了。”
柳飘飘低头看着她。老五是最小的，但最精。饿了就嚎，饱了就睡，一点亏不吃。三岁了，这个特点更明显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要。她会撒娇、会卖萌、会看人脸色。对爸爸撒娇，对妈妈卖萌，对哥哥姐姐发号施令。
“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够不着。”
“搬凳子。”
老五转身跑回屋里，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够到灶台，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动作熟练得不像三岁。她端着碗走出来，坐在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抬起头，看着柳飘飘。
“妈妈，爸爸呢？”
“爸爸在河边打水。”
“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
老五点点头，继续喝粥。
五个孩子，五种性格。老大顾念，急性子，爱赚钱，被创业系统绑定了，三岁就想当大老板。老二顾盼，爱看书，爱讲故事，温柔细心，像个小妈妈。老三顾怀，不说话，不哭不闹，安静得像哲学家。老四顾安，爱跑爱跳爱笑，记不住教训，但记得住快乐。老五顾归，最精，最会看脸色，最知道自己要什么。柳飘飘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顾烨从河边回来了。他挑着两桶水，步伐很稳，水不洒。三年了，他晒黑了一些，手臂上的肌肉更结实了。末日前的霸总气质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练的农夫、木匠、奶爸。他把水倒进水缸，放下扁担，走到柳飘飘身边。
“今天商队来？”
“嗯。下午。”
“换什么？”
“盐、布、针线。再看看有没有书。老二的书看完了。”
“好。”
顾烨走进屋，给孩子们盛粥。
老大跑过来。“爸爸！商队下午来！小八说可能有糖！”
“可能有。但不一定有。”
“小八说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
“百分之三十不高。”
“但有可能！”
顾烨看了老大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粥碗递给老大。“先把粥喝了。商队来了才有力气去换糖。”
老大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创业系统888在他脑海里叽叽喳喳：“宿主，慢点喝。呛到了会影响商业谈判。”“什么是商业谈判？”“就是跟商队换东西的时候讨价还价！”“我不会讨价还价。”“没关系，本系统会。你跟着本系统说就行。”
柳飘飘听着这些对话，嘴角抽了抽。她走到顾烨身边，压低声音。“你说，老大以后会不会真的当大老板？”“有可能。”“那老二呢？”“当老师。”“老三？”“不知道。哲学家吧。”“老四？”“运动员。或者舞蹈家。”“老五呢？”顾烨想了想。“企业家。比老大还厉害的那种。”
柳飘飘笑了。她看着五个孩子，老大在喝粥，老二在给老三擦嘴，老四在逗老五玩，老五在指挥老四。五个孩子，五种未来。她不知道他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但她知道，他们会好好的。
下午，商队来了。商队是从北边来的，十几个人，几辆板车，车上装着盐、布、针线、糖、书、种子、工具。领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赵，末日前是做生意的，末日里也没闲着，带着一群人到处跑，把东边的粮食换到西边，把南边的布换到北边。
柳飘飘不认识他，但听说过他。这几年，像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末日还没完全过去，但秩序已经在慢慢恢复。人们开始重新做生意、重新建房子、重新种地、重新生活。
商队在木屋门口停下来。赵队长看到五个孩子，笑了。“五胞胎？就是你们？”“对。”柳飘飘点头。“空间之主的那五个？”“嗯。”赵队长从板车上拿了一包糖，递给老大。“给。见面礼。”
老大没接，先看柳飘飘。柳飘飘点头，老大接了，说了声谢谢。赵队长笑了。“这孩子有规矩。”
老大打开糖包，拿出一颗，塞进嘴里。创业系统888在他脑海里尖叫：“宿主！你还没讨价还价！糖是用东西换的！不是白拿的！”“可是他说是见面礼。”“见面礼也是礼！礼尚往来！你拿了人家的礼，就要回礼！这是商业礼仪！”
老大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颗石头——他在河边捡的，光滑圆润，很好看。他把石头递给赵队长。“给你。见面礼。”
赵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开心。“这孩子，行。有出息。”他把石头收进口袋，又从板车上拿了一包糖，递给老大。“这是换的。用你的石头换的。”
老大接过糖，笑了。创业系统888在他脑海里欢呼：“宿主！你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商业交易！恭喜！离一百万又近了一步！”
柳飘飘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弯着。她走到板车旁边，看了看车上的东西。“盐怎么换？”“粮食换。一斤盐换十斤粮。”“贵了。”“不贵。盐难弄。从海边运过来，几百公里。”“布呢？”“一斤布换五斤粮。”“也贵。”“布也难弄。棉花种得少。”“针线呢？”“那个便宜。一包针线换两斤粮。”柳飘飘想了想。“我换二十斤盐、二十斤布、十包针线。再换点书和糖。”“书贵。一本换十斤粮。”“换五本。”“糖便宜。一斤糖换两斤粮。换多少？”“换十斤。”
赵队长算了算。“总共三百斤粮。”柳飘飘点头。“下午来拿。粮在仓库里。”“行。”
交易谈完了。柳飘飘转身，看到五个孩子围在板车旁边。老大在看糖，老二在看书，老三在看蚂蚁，老四在看花，老五在看赵队长的钱包。柳飘飘走过去，把老五抱起来。“你看什么？”“那个叔叔的包里有很多钱。”“那不是钱。那是末日前的纸钞。现在没用了。”“可是很好看。”“好看也不能拿。”
老五点点头，但眼睛还盯着那个钱包。柳飘飘把她抱走了。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五个孩子，五张小床，并排放在屋里。老大睡着了还在笑，可能梦到了糖。老二睡着了还在说话，可能在讲故事。老三睡着了没表情，像一块石头。老四睡着了翻来翻去，像一条鱼。老五睡着了攥着拳头，像在抓什么东西。
柳飘飘站在床边，看着他们。
“睡了？”顾烨从身后走过来，声音很轻。“睡了。”“今天累吗？”“还好。”“商队走了？”“走了。往南边去了。去找孙负责人。”“嗯。”
两个人站在床边，看着五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顾烨。”“嗯。”“你说，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很久。”“多久？”“一辈子。”
柳飘飘笑了。她靠在顾烨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东边的山脊上。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远处有蛙鸣，有虫唱，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世界很大，很安静，很好。
“顾烨。”“嗯。”“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愿意留下来。”“你也是。”
两个人不说话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五个孩子脸上。老大在笑，老二在说梦话，老三在翻身，老四在踢被子，老五在攥拳头。柳飘飘走过去，把老四的被子盖好，把老五的拳头掰开，把老二翻过去，把老三的枕头摆正，把老大的嘴角擦干净。
然后她回到顾烨身边，靠在他肩膀上。
“顾烨。”“嗯。”“明天早上我想喝粥。”“白粥？”“加红枣和枸杞。”“好。”“中午想吃鱼。”“去河里钓。”“下午想去河边走走。”“我陪你。”“晚上想——”
顾烨低头看着她。“想什么？”柳飘飘想了想。“想就这样。就这样就好。”
顾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就这样。”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五个孩子身上。世界很大，很安静，很好。
（全文完）
后面会写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