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天空是灰紫色的，不是地球上的那种灰，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淤青一样的颜色。云层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但不是白色的云，是铁锈色的，一块一块地挂在空中，像生了锈的铁皮。
空气里有股怪味。不是臭，是酸，像什么东西发酵过又烧焦了，混着一股金属的腥气。
她躺在地上，后背硌得慌。低头一看——全是垃圾。不是普通的生活垃圾，是工业垃圾。破碎的金属板、生锈的管道、碎裂的玻璃、扭曲的电线、不知道什么机器的零件，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延伸到视线尽头。
远处是一座又一座的垃圾山。黑色的、灰色的、暗红色的，高高低低，像坟墓，又像废墟。垃圾山之间有一条条小路，窄窄的，弯弯曲曲的，像是被人踩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水。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柳飘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前的景象没有变。还是垃圾，还是灰紫色的天，还是铁锈色的云。
“9527。”
“在。”
“这是哪？”
“阿尔法星系，第三行星。”
柳飘飘沉默了三秒。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四处看了看。垃圾，垃圾，还是垃圾。她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酸味，呛得她咳了两声。
“你不是说阿尔法星系有一个人类聚居地吗？适合生存，有发展空间。这哪里适合生存了？这连蟑螂都活不下去。”
9527沉默了一秒。“宿主，导航有偏差。任意门到达的是另一个维度的星球。”
柳飘飘的嘴角抽了一下。“另一个维度？”
“对。本统设定的坐标是阿尔法星系第三行星。但那个行星在这个维度不存在。任意门自动选择了最接近的坐标——就是这个星球。”
“这是什么星球？”
“垃圾星。编号未知。名称未知。居住人口未知。”
柳飘飘看着眼前的垃圾山，又看了看远处的垃圾山，又看了看更远处的垃圾山。她觉得自己可能被系统耍了。
“你不是带我来称王称霸的吗？这怎么都是垃圾？是不是搞错了？剧本这样写是不是太坑了？星舰呢？”
“宿主，本统没有说过称王称霸。本统说的是‘去星际打拼’。”
“打拼和称王称霸有什么区别？”
“打拼是从零开始。称王称霸是从高处开始。”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今天吸的气，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行。就算是从零开始。零在哪？这连零都没有。这是负数。”
“宿主，这确实是一个比较艰难的开局。但本统相信宿主的能——”
“你闭嘴。”
9527闭嘴了。
柳飘飘转身，看着身后。顾烨躺在地上，还没醒。五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顾烨旁边，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着。老大抱着糖罐子，老二抱着书，老三抱着枕头，老四抱着花，老五抱着钱罐子。五个孩子，五样行李，一个都不少。
柳飘飘蹲下来，推了推顾烨。“顾烨。醒醒。”
顾烨睁开眼，看着灰紫色的天空，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坐起来，看着四周的垃圾山，又沉默了三秒。
“这是哪？”
“垃圾星。”
“9527说的？”
“嗯。”
顾烨又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叫醒。老大醒了，看着垃圾山，眼睛亮了。“好多废品！小八说废品可以卖钱！”老二醒了，看着垃圾山，皱了皱眉。“没有图书馆。”老三醒了，看着垃圾山，没表情。老四醒了，看着垃圾山，哇了一声。“好多石头！”老五醒了，看着垃圾山，问了一句。“这能卖钱吗？”
柳飘飘看着五个孩子的反应，嘴角抽了一下。老大想卖钱，老二想看书，老三没想法，老四想捡石头，老五想卖钱。五个孩子，只有老二对垃圾星不满意。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老二问。
柳飘飘看向9527。
“宿主，没有回程票。”
柳飘飘的嘴角抽到了耳根。“你再说一遍。”
“没有回程票。任意门是一次性的。只能单程。”
柳飘飘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五个数。睁开眼。
“9527，你真是坑到家了。”
“宿主，本统只是导航系统。导航有偏差是正常的。”
“你导航偏差从阿尔法星系偏到垃圾星？这偏差也太大了吧？”
“宿主，星际导航和地球导航不一样。地球导航偏差几米，星际导航偏差几个星系，都是正常的。”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她转身，看着五个孩子。老大已经开始捡废品了，老二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书，老三蹲在地上看蚂蚁——垃圾星居然有蚂蚁，灰黑色的，很小，爬得很快。老四在捡石头，口袋里塞得满满的。老五在帮老大捡废品。
“妈妈！这个铁板能卖钱吗？”老大举着一块生锈的铁板，比他的脸还大。
“能吧。”柳飘飘说。
“能卖多少？”
“不知道。”
“小八说能卖一个铜币！”
“那你就卖一个铜币。”
老大笑了，把铁板放进怀里，继续捡。
柳飘飘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顾烨。”
“嗯。”
“我们被系统坑了。”
“嗯。”
“你不生气？”
“生气也回不去。”
柳飘飘看着他，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你心态真好。”
“跟你学的。”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她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放下行李。
“9527。”
“在。”
“这个星球有没有其他人类？”
“有。扫描显示，星球另一侧有一个小型聚居地。距离这里约两百公里。”
“怎么去？”
“走路。或者宿主用雷电异能飞过去。”
“我带着五个孩子，怎么飞？”
“宿主可以分批飞。先飞一个，再飞一个。”
柳飘飘想了想，觉得太折腾了。“先在这住下。搭个棚子，住几天，看看情况。”
“好的宿主。本统会继续扫描周围环境，有异常及时通知。”
柳飘飘弯腰，开始捡垃圾。不是卖钱，是搭棚子。金属板当墙，管道当柱子，电线当绳子。垃圾星别的东西没有，垃圾管够。
顾烨走过来帮忙。两个人不说话，但配合得很好。他递板，她搭。他拧螺丝，她绑绳子。半个小时，一个简易的棚子搭好了。不大，刚好够五个人躺进去。棚子外面用破布围了一圈，挡风。破布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脏兮兮的，但能用。
柳飘飘站在棚子门口，看着这片垃圾星。灰紫色的天，铁锈色的云，黑色的垃圾山，酸臭的空气。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水，没有希望。
“9527。”
“在。”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新手村？”
“宿主，新手村虽然简陋，但经验值高。”
柳飘飘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她擦掉眼泪，转身看着五个孩子。老大还在捡废品，老二还在看书，老三还在看蚂蚁，老四还在捡石头，老五还在帮老大捡废品。
“孩子们，过来吃饭。”
五个孩子跑过来。柳飘飘从行李里拿出干粮，分给他们。每人一块饼，一瓶水。饼是出发前烙的，玉米饼，凉了，有点硬。水是河里的水，烧开了装瓶，凉了，有点甜。五个孩子坐在地上，吃着饼，喝着水，看着垃圾山。老大一边吃一边数废品，老二一边吃一边看书，老三一边吃一边看蚂蚁，老四一边吃一边摸石头，老五一边吃一边盘算着卖钱。
柳飘飘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顾烨。”
“嗯。”
“你说，我们会不会在这待很久？”
“不知道。”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柳飘飘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灰紫色的天空。
“9527。”
“在。”
“你说，这个星球有没有月亮？”
“有。两个。一个红色的，一个蓝色的。红色的会在今晚八点升起，蓝色的会在九点升起。”
柳飘飘笑了。垃圾星，也有月亮。两个。
“行。那今晚看月亮。”
她闭上眼睛，靠在顾烨肩膀上。风从垃圾山那边吹过来，酸的，腥的，但比刚才淡了一些。也许是在这里待久了，鼻子习惯了。也许是真的淡了。不管怎样，日子总要过下去。在哪都是过。有顾烨，有孩子，在哪都是家。
红色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像一颗烧红的铁球，挂在垃圾山的上空。月光是红色的，照在垃圾上，像是给垃圾镀了一层铜。
蓝色的月亮跟在后面，小一些，暗一些，但更亮。月光是蓝色的，照在红色的月光上，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紫的，又不像紫。粉的，又不像粉。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
五个孩子坐在棚子前面，仰着头，看着两个月亮。老大不数废品了，老二不看书了，老三不看蚂蚁了，老四不摸石头了，老五不盘算卖钱了。五个孩子，五种表情，但都在看。
“妈妈。”老大开口了。
“嗯。”
“这里的月亮好大。”
“嗯。”
“比地球上的大。”
“嗯。”
“以后我们每天都能看吗？”
柳飘飘想了想。“能。只要不下雨。”
“这里会下雨吗？”
“不知道。”
老大不问了，继续看月亮。柳飘飘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着。
“9527。”
“在。”
“谢谢你。”
“宿主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们来这。”
“宿主，这里是垃圾星。什么都没有。”
“有月亮。两个。”
9527沉默了一秒。“宿主，你的乐观精神让本统感动。”
“你感动个屁。你是系统，没有感情。”
“宿主说得对。”
柳飘飘笑了。她靠在顾烨肩膀上，看着两个月亮。红色的那个正在往西边落，蓝色的那个正在往头顶升。月光洒在垃圾山上，洒在棚子上，洒在五个孩子身上。垃圾星，也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