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来的那天，天气很好。暗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绿油油的玉米地上，照在热热闹闹的菜地上，照在四座绿油油的山上。
白胡子在苹果园里剪枝，巴博萨在梨园里施肥，红蝎子在桃园里浇水，蓝胡子在樱桃园里除草。独眼在玉米地里掰玉米，铁手在菜地里拔萝卜，刀疤在果园里摸桃树，金牙在灶台旁边等酒喝。一千六百个人，各司其职，忙忙碌碌。
然后天边黑了。
不是云，是虫族。黑压压一片，从东边的天际线涌过来，铺天盖地，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翅膀扇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嗡嗡嗡嗡，像几千架发动机同时轰鸣。空气在震动，地上的碎石子都在跟着跳。白胡子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那片黑云，手里的剪刀停在了半空中。
“虫族。”
巴博萨站起来，手里的肥料撒了一地。红蝎子站起来，水瓢扣在了脚面上。蓝胡子站起来，手里的草撒了一地。独眼从玉米地里直起腰，独眼瞪得像铜铃。铁手放下铁锹，铁手握紧又松开。刀疤把斧头扛在肩上，金牙的金牙闪了一下。
格里从矿山顶上滑下来，手里还攥着一块铁矿石。格鲁跟在他后面，灰色的脸更灰了。高格站在他们身后，长手臂垂下来，手指尖点在地上。红爪蹲在高格脚下，红色的手攥着拳头。
一千六百个人，看着那片黑云，没有跑。
他们跑过了。第一次虫族来的时候，他们跑了。第二次没跑，打了。第三次追着虫子跑。第四次养虫子。第五次等虫子来。这次是第六次。他们已经不怕了。
柳飘飘从石头房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糊糊。她喝了一口，眯着眼看着那片黑云。比上次大，比上次厚，比上次密。嗡嗡嗡嗡的声音震得她耳朵疼。
“9527。”
“在。”
“虫族来了多少？”
“宿主，扫描显示，大约五十万只。是上一次的十倍。”
柳飘飘喝完了最后一口玉米糊糊，舔了舔碗底，把碗放在窗台上。
“海鲜大餐。”
格里第一个冲了出去。他手里拿着那把从巴博萨手里抢来的斧头，绿色的腿在碎石子地上蹬得尘土飞扬。格鲁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管道。高格跟在格鲁后面，手里拿着改锥。红爪跟在最后面，手里攥着碎玻璃，腿短，跑得慢，但跑得很用力。
白胡子放下剪刀，从腰带上拔出那把切菜的刀。他活了五万多年，砍过很多人，从没砍过虫子。今天砍砍试试。巴博萨拿起铁锹，红蝎子拿起水瓢，蓝胡子拿起锄头。独眼拿起铁锹，铁手拿起种子袋——不是当武器，是把种子袋系紧当流星锤使。刀疤举起斧头，金牙拿起锅铲。
一千六百个人，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冲向那片黑云。联邦士兵站在飞船旁边，看着这些冲过去的人，张大了嘴。他们被派来保护绿星，带了最先进的武器，穿了最坚固的防护服，接受了最严格的训练。但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看着一群海盗和土着拿着菜刀、铁锹、水瓢、锅铲冲向虫族，他们觉得自己很多余。
“舰长，他们……他们冲过去了。”
舰长站在飞船舱门口，看着那些冲过去的人，嘴角抽了一下。
“我看到了。”
“他们拿的是什么？菜刀？铁锹？水瓢？锅铲？”
“我看到了。”
“虫族……虫族能吃？”
舰长沉默了一秒。他想起上次来绿星，吃的玉米饼、白菜汤、玉米酒。甜的，香的，让人流泪的。他想起柳飘飘说过，虫族肉比玉米饼好吃十倍。
“能。”
他拔出配枪，冲了出去。不是去开枪，是去抢虫族。他的手下们跟在他后面，几十个人，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透明头盔，拿着能量枪，冲进了虫群。他们没有开枪，他们用枪托砸。砸晕了，捡起来，抱在怀里，往回跑。跑回飞船旁边，放下，再冲回去。
白胡子第一个砍到了虫子。他一刀砍在虫子的脖子上，壳裂了，汁水溅了他一脸。虫子掉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白胡子弯腰捡起虫子，夹在腋下，又砍了一只。
巴博萨用铁锹拍虫子。一锹拍下去，虫子扁了。他捡起来，看了看，还能吃。塞进怀里，又拍了一只。
红蝎子用水瓢舀虫子。水瓢不大，一次只能舀一只。她舀得很准，一瓢一只，一瓢一只。虫子在水瓢里挣扎，她用另一只手捏住虫子的脖子，捏死了，扔进背后的筐里。
蓝胡子用锄头挖虫子。虫子飞得低，他一锄头挖下去，挖中一只。虫子挂在锄头上，腿还在动。他甩了一下，甩不掉，直接连虫子带锄头扛在肩上。
独眼用铁锹砍。他只有一只眼，但砍得很准。一锹一只，一锹一只，从不落空。
铁手用种子袋砸。种子袋系得紧紧的，砸在虫子上，闷响一声，虫子掉在地上，晕了。他捡起来，扔进袋子里。
刀疤用斧头砍。他脸上的疤在暗红色的光下像一条条蚯蚓，斧头在暗红色的光下泛着冷光。一斧一只，一斧一只，砍得很爽。
金牙用锅铲拍。锅铲不大，拍不死虫子，但能把虫子拍晕。拍晕了，捡起来，扔进锅里。锅是背在背上的，铁锅，很大，能装几十只。
格里用斧头砍，格鲁用管道捅，高格用改锥扎，红爪用碎玻璃划。一千六百个人，在玉米地边上、菜地边上、果园里，和虫族干上了。砍的砍，捅的捅，砸的砸，拍的拍。有人被虫子的腿划伤了，不管，继续砍。有人被虫子撞倒了，爬起来，继续砍。有人被虫子咬了，咬着牙，把虫子从身上扯下来，摔在地上，踩一脚，继续砍。
虫群被砍得七零八落。壳碎了，腿断了，翅膀折了，汁水溅了一地。焦香味混着血腥味，混着汗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联邦士兵站在飞船旁边，看着这群人砍虫子，张大了嘴。他们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星际联邦对付虫族，用的是激光炮、导弹、能量护盾。远距离轰炸，轰完就跑。从没近距离砍过，更没想过虫族能吃。
“舰长，他们……他们在砍虫子。”
“我看到了。”
“他们砍完虫子……捡起来？”
“我看到了。”
“捡起来……干什么？”
舰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被拍晕的虫子，掰开壳，露出里面白色的肉。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又嚼了嚼，又咽下去。
他的手下们看着他吃虫子，脸白了。
“舰长，你……你吃了？”
“嗯。”
“好吃吗？”
舰长想了想。比玉米饼好吃。比白菜汤好吃。比玉米酒好喝。虫族肉，鲜的，嫩的，甜的，有一股说不出的香味。他活了几十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好吃。比营养剂好吃一万倍。”
他掰了一块虫肉，递给副官。副官接过去，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又嚼了两下，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什么？”
“虫族。”
“虫族……这么好吃？”
“嗯。”
副官又咬了一口，又嚼了两下，又咽下去。他从地上捡起一只虫子，掰开壳，大口大口地吃。他的手下们也蹲下来，捡虫子，掰壳，吃肉。有人吃哭了，有人吃笑了，有人吃着吃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只虫腿。
几十个联邦士兵，蹲在飞船旁边，吃虫族肉。他们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透明头盔，但头盔已经摘了。防护服上全是虫子的汁水，脸上也全是。他们不在乎。
白胡子砍累了，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联邦士兵蹲在地上吃虫子，嘴角抽了一下。
“联邦的人也在吃。”
巴博萨也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不是在保护我们吗？怎么也在吃？”
红蝎子也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吃得好快。”
蓝胡子也回头看了一眼。
“比我们吃得还快。”
独眼也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抢我们的虫子。”
铁手也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我们砍的。”
刀疤也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我们拍晕的。”
金牙也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我们锅里的。”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一切。一千六百个人在砍虫子，几十个联邦士兵蹲在地上吃虫子。虫群还在天上飞，但不敢下来了。它们盘旋着，嗡嗡嗡嗡，像是在犹豫。柳飘飘抬手，一道雷劈出去，蓝白色的电弧划破暗红色的天空，正中虫群中央。几百只虫子冒着烟掉下来，砸在地上，噗噗噗。
格里冲过去，捡起一只，夹在腋下。又捡一只，又夹在腋下。格鲁搬起一只，扛在肩上。高格一次捡三只，左右开弓。红爪捡小的，大的搬不动，但他捡得最快。
虫群开始退了。不是慢慢退，是猛地掉头，往天上冲，往远处飞，翅膀扇得比来时还快，嗡嗡嗡嗡，像逃命。
格里看着那片逃跑的黑云，举起斧头。
“跑什么？别跑！”
他追了出去。格鲁跟在他后面，高格跟在格鲁后面，红爪跟在最后面，腿短，跑得慢，但跑得很用力。一千六百个人，追着虫群，跑进了垃圾堆里，跑过了垃圾山，跑到了东边的天际线。虫群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排小黑点，消失不见。
格里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他看着虫群消失的方向，嘴角弯着，笑出了声。
“跑了。又跑了。”
格鲁站在他旁边，灰色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高格站在格鲁后面，长手臂垂下来，手指尖点在地上。红爪最后一个跑上来，腿短，跑得慢，但他跑到了。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红色的脸变成了深红色。
一千六百个人，站在东边的垃圾堆上，看着虫群消失的方向。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喘，有人蹲，有人躺。
柳飘飘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雷，但没劈出去。她站在格里旁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
“格里，你们又追虫子。”
“它们跑。我们追。”
“追上了吗？”
“没。它们飞得快。”
“那下次还追吗？”
“追。追到它们不敢来。”
柳飘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走回石头房子。一千六百个人跟在她后面，扛着虫子，抱着虫子，提着虫子，背着虫子。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堆满了虫子，堆成了一座小山，黑色的壳，白色的肉，冒着热气，散发着焦香。
联邦士兵蹲在虫子堆旁边，还在吃。他们已经吃了很多了，但还在吃。舰长吃了五只，副官吃了四只，其他人每人吃了两三只。他们的肚子鼓起来了，但他们还在吃。
柳飘飘走到舰长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们不是来保护绿星的吗？”
舰长抬起头，脸上全是虫子的汁水。
“是。”
“那你们在干什么？”
“吃。”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
“虫族来了，你们不应该开枪吗？”
舰长看了看手里的虫腿，又看了看柳飘飘。
“开枪会打烂。打烂了就不能吃了。”
柳飘飘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你们就不开枪？”
“对。等你们砍。砍完了我们吃。”
柳飘飘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蹲在地上吃虫子的联邦士兵。她想起以前在地球上，蝗虫过境，寸草不生。现在在绿星，虫族过境，寸草不生——不，是虫族不过境了，因为都被吃了。
“你们是蝗虫。”
舰长愣了一下。“什么是蝗虫？”
“一种虫子。什么都吃。吃光了就走。”
舰长想了想。“那我们是蝗虫。绿星的蝗虫。”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她转身，看着格里。格里蹲在虫子堆旁边，正在数虫子，一只一只数，数到一百二十三只的时候数乱了，又重新数。
“格里。”
格里抬起头。
“在。”
“你们是蝗虫。”
格里愣了一下。“什么是蝗虫？”
“一种虫子。什么都吃。吃光了就走。”
格里想了想，笑了。
“那我们不是蝗虫。”
“那你们是什么？”
“我们是飘姐的兵。飘姐教我们吃虫子。飘姐说，虫族是海鲜。海鲜好吃。多吃海鲜，身体好。身体好，才能种地。种好地，才能酿酒。酿好酒，才能喝。喝好了，才有力气吃虫子。”
柳飘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教过这些？”
“教过。飘姐说过的话，我们都记着。”
柳飘飘蹲下来，从虫子堆里捡起一只最大的虫子，掰开壳，咬了一口。肉是白的，嫩嫩的，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
格里也捡了一只，咬了一口。格鲁也捡了一只，高格也捡了一只，红爪也捡了一只。一千六百个人，蹲在虫子堆旁边，吃虫子。联邦士兵也蹲在旁边，还在吃。两千多个人，蹲在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吃虫族肉。有人吃哭了，有人吃笑了，有人吃着吃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只虫腿。
柳飘飘站起来，看着这些人，嘴角弯着。
“9527。”
“在。”
“虫族还会来吗？”
“宿主，短期内不会。这次被吃了近万只，虫族需要时间重新集结。以它们的繁殖速度，大约需要一到两个星际年。”
“一到两个星际年？那是多久？”
“三百六十五到七百三十个地球年。”
柳飘飘笑了。
“那就等。等三百六十五年。等它们来了，再吃。”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是甜的，是玉米的甜，是泥土的甜，是酒的甜，是虫族肉的甜，是希望的甜。
真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