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风波过去之后，绿星又恢复了平静。白胡子在苹果园里剪枝，巴博萨在梨园里施肥，红蝎子在桃园里浇水，蓝胡子在樱桃园里除草。独眼在玉米地里掰玉米，铁手在菜地里拔萝卜，刀疤在果园里摸桃树，金牙在灶台旁边等酒喝。联邦舰队在轨道上转来转去，垃圾倾倒舰队再也没来过。日子一天一天过，平淡，踏实，但柳飘飘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蹲在石头房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糊糊，喝了一口，咂咂嘴。玉米糊糊是甜的，但甜得单调。白菜汤是鲜的，但鲜得寡淡。虫族肉是香的，但香得没有层次。她想起地球上的烧烤，孜然、辣椒、花椒、芝麻、花生碎，撒在肉上，炭火一烤，滋滋冒油，香味飘出二里地。她咽了一下口水。
“9527。”
“在。”
“系统商城有调料种子吗？”
“宿主，有的。孜然、辣椒、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丁香、胡椒、芝麻、花生、黄豆——各种调料种子，系统商城都有。一积分一袋。每袋够种一亩地。”
柳飘飘的眼睛亮了。
“买。孜然十袋，辣椒十袋，花椒十袋，八角五袋，桂皮五袋，香叶五袋，草果五袋，丁香五袋，胡椒十袋，芝麻十袋，花生十袋，黄豆十袋。都买。”
“好的宿主。一百积分已扣除。调料种子正在传送中。预计到达时间十分钟。”
白光闪过，几十个袋子落在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白胡子从苹果园里站起来，看着那些袋子，手里的剪刀停在了半空中。
“丧彪，这是什么？”
“调料。”
“调料是什么？”
“撒在肉上吃的。让肉更好吃。”
白胡子放下剪刀，走过来，蹲在袋子旁边，打开一袋孜然，闻了闻。他的眼睛瞪大了，胡子上的金属环叮当作响。
“这是什么味道？好香。”
“孜然。烤虫子肉的时候撒上去，香得你舌头都想吞下去。”
白胡子咽了一下口水。巴博萨也走过来，打开一袋辣椒，闻了闻，打了个喷嚏。他的角上的碎布飞了，他赶紧追回来。
“阿嚏——！这是什么？好冲！”
“辣椒。辣的。吃了出汗，出完汗舒坦。”
巴博萨又打了个喷嚏，但他没放下那袋辣椒。他又闻了闻，又打了个喷嚏。他觉得自己可能上瘾了。
红蝎子打开一袋花椒，闻了闻，脸皱了。
“麻麻的。”
“花椒。麻的。和辣椒一起用，又麻又辣，过瘾。”
红蝎子舔了一下花椒，嘴麻了，但她的眼睛亮了。
蓝胡子打开一袋八角，看了看，闻了闻。
“这个像星星。”
“八角。炖肉用的。放一颗，肉香三倍。”
蓝胡子把八角举到光头上，比了比，比他的光头还大。他笑了，把八角塞进口袋里。独眼打开一袋桂皮，闻了闻，独眼眯了起来。铁手打开一袋香叶，闻了闻，铁手握紧又松开。刀疤打开一袋草果，闻了闻，脸上的疤在暗红色的光下像一条条蚯蚓。金牙打开一袋丁香，闻了闻，金牙闪了好几下。
一千六百个人围过来，蹲在调料种子旁边，打开一袋又一袋，闻了又闻，打了无数个喷嚏。有人喜欢孜然，有人喜欢辣椒，有人喜欢花椒，有人喜欢八角。有人把所有调料混在一起闻，打了十几个喷嚏，眼泪鼻涕一起流，但他笑了。
柳飘飘看着这些人，嘴角弯着。她想起地球上的生活。早上，豆浆油条，豆腐脑要咸的，加香菜、榨菜、虾皮、紫菜，一滴香油。中午，米饭炒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麻婆豆腐，红烧肉，糖醋排骨。晚上，烧烤啤酒，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馒头片，孜然辣椒面撒一层。周末，火锅，鸳鸯锅，清汤红油，毛肚鸭肠黄喉虾滑，蘸料自己调，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蒜泥香菜末。她咽了一下口水，又咽了一下。想念，太想念了。这有滋有味的生活。
“顾烨。”
顾烨从飞船底下钻出来，手里拿着扳手，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嗯。”
“画图。”
“画什么图？”
柳飘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石头房子里面，从柜子里翻出一沓纸。纸是从地球带来的，不多了，但够用。她把纸铺在桌上，指着空白的地方。
“画地球上的古建筑。故宫、长城、天坛、颐和园、苏州园林、徽派建筑、福建土楼。画出来，让这些土包子看看，什么是文明。”
顾烨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有没有可能，觉得他们会认为我们是土包子？”
柳飘飘伸手，揪住顾烨的耳朵，揪得不重，但也不轻。顾烨歪着头，没躲。
“看破不说破，还是好同志。你画不画？”
“画。我画。”
顾烨揉了揉耳朵，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他画得很慢，但很细。每一根线条都工工整整，每一个角度都分毫不差。他先画了故宫的太和殿，重檐庑殿顶，金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墙，汉白玉的台阶。他画了天坛的祈年殿，圆形的，蓝色的瓦，三层屋檐，像一把巨大的伞。他画了长城的烽火台，方形的，石头砌的，站在山顶上，蜿蜒万里。他画了苏州园林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他画了徽派建筑的马头墙，白墙黑瓦，高低错落。他画了福建土楼的圆形大屋，一家一族，聚族而居。
柳飘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嘴角弯着。
“顾烨。”
“嗯。”
“你画得真好。”
“嗯。”
“你以前学过画？”
“小时候学过。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
“没时间。要继承家业。”
柳飘飘想起顾珩，想起顾家，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末日之前，顾烨是瘫痪在床的豪门长孙，顾珩是金主，她是替身。现在呢？顾烨在垃圾星画古建筑，顾珩不知道在哪，她在这里当绿星之主。人生啊，真有意思。
“顾烨。”
“嗯。”
“你说，他们看得懂吗？”
“看不懂。”
“那你还画？”
“你让我画的。”
柳飘飘笑了。她看着那些图纸，太和殿、天坛、长城、苏州园林、徽派建筑、福建土楼。地球上的文明，五千年的历史，全在这些线条里。她深吸一口气，眼眶红了，没哭。
“9527。”
“在。”
“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这些房子很奇怪？”
“宿主，本统不知道。但本统知道，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建筑。星际联邦的建筑，都是金属的、玻璃的、圆形的、方形的，功能至上，没有美感。地球的古建筑，有灵魂。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梁，都有故事。”
柳飘飘把图纸收起来，抱在怀里，走出石头房子。白胡子还蹲在调料种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孜然，闻了又闻。
“白胡子。”
“在。”
“你看这个。”
柳飘飘把图纸铺在地上。太和殿、天坛、长城、苏州园林、徽派建筑、福建土楼。白胡子低下头，看着那些图纸，独眼瞪得像铜铃。他活了一百三十七个星际年，见过无数建筑，从没见过这样的。
“这是什么？”
“故宫。地球上的古建筑。皇帝住的地方。”
“皇帝是什么？”
“地球上的老大。管所有人的。”
白胡子看着太和殿，重檐庑殿顶，金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墙，汉白玉的台阶。他的手在抖。
“好看。”
巴博萨也凑过来看，角上的碎布在风中飘。
“这是什么？”
“天坛。祭天的地方。”
“祭天是什么？”
“感谢老天爷。求老天爷保佑。”
巴博萨看着天坛，圆形的，蓝色的瓦，三层屋檐，像一把巨大的伞。他的手也在抖。
“好看。”
红蝎子也凑过来看，红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这是什么？”
“长城。打仗用的。挡敌人的。”
红蝎子看着长城，方形的烽火台，石头砌的，站在山顶上，蜿蜒万里。她的眼眶红了。
“好看。”
蓝胡子也凑过来看，光头在暗红色的光下反着光。
“这是什么？”
“苏州园林。有钱人住的地方。有山有水有花有树。”
蓝胡子看着苏州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他的光头在暗红色的光下更亮了。
“好看。”
独眼、铁手、刀疤、金牙也凑过来看。独眼看徽派建筑，白墙黑瓦，高低错落。铁眼看福建土楼，圆形的，一家一族，聚族而居。刀疤看颐和园，昆明湖，万寿山，佛香阁。金牙看布达拉宫，依山而建，红白相间，金顶辉煌。
一千六百个人，蹲在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看着那些图纸，不说话。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流着泪，有人攥着拳头。他们活了那么多年，抢了那么多年，逃了那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柳飘飘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9527。”
“在。”
“你说，他们看懂了吗？”
“宿主，他们没看懂。但他们看懂了美。”
柳飘飘把图纸收起来，抱在怀里。
“白胡子。”
“在。”
“想不想住这样的房子？”
白胡子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黑太阳。
“想。”
“那就盖。照着图纸盖。石头、木头、砖头、瓦片。绿星有石头，有矿，有树。缺什么，从联邦换。”
白胡子站起来，拿起剪刀。
“盖。”
巴博萨站起来，拿起肥料。
“盖。”
红蝎子站起来，拿起水瓢。
“盖。”
蓝胡子站起来，拿起锄头。
“盖。”
独眼站起来，拿起铁锹。铁手站起来，拿起种子袋。刀疤站起来，拿起斧头。金牙站起来，拿起锅铲。一千六百个人站起来，拿起工具，走进菜地，走进玉米地，走进果园，走进矿山。翻地的翻地，撒种的撒种，浇水的浇水，施肥的施肥。剪枝的剪枝，除草的除草，挖矿的挖矿，打铁的打铁。但他们的眼睛，时不时看向石头房子门口那些图纸。太和殿、天坛、长城、苏州园林、徽派建筑、福建土楼。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些人，嘴角弯着。
“顾烨。”
“嗯。”
“你说，他们盖得出来吗？”
“盖得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想盖。”
柳飘飘笑了。她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坛玉米酒，舀了一勺，倒进杯子里，端着杯子走出来。她蹲在石头房子门口，喝了一口酒，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人。风吹过来，玉米叶哗啦啦响。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是甜的，是玉米的甜，是泥土的甜，是酒的甜，是希望的甜。还有一丝丝孜然的味道，一丝丝辣椒的味道，一丝丝花椒的味道。调料种子还没种下去，但她已经闻到了。
真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