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海盗联盟的舰队出现在天边的时候，白胡子正在苹果园里剪枝。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手里的剪刀掉在了地上，砸在树根上，弹了一下。
巴博萨蹲在梨园里施肥，手里的肥料撒了一裤腿。红蝎子蹲在桃园里浇水，水瓢扣在了脚面上。蓝胡子蹲在樱桃园里除草，手里的草撒了一地。独眼从玉米地里直起腰，独眼瞪得像铜铃。
铁手放下铁锹，铁手握紧又松开，咔咔响。刀疤把斧头扛在肩上，金牙的金牙在暗红色的光下闪了好几下。
格里从矿山顶上滑下来，格鲁跟在他后面，高格站在他们身后，长手臂垂下来，手指尖点在地上，红爪蹲在高格脚下，红色的手攥着拳头。
一千六百个人，看着天边那密密麻麻的黑点，没有跑。但他们白了脸。不是几十艘，是上百艘。大大小小，黑黑白白，有的印着骷髅头，有的印着刀剑，有的印着火焰，有的印着闪电。星际海盗联盟，所有的海盗团，全来了。
白胡子的手在抖。“星际海盗联盟。几百年没聚齐过了。上一次聚齐，还是打星际联邦的时候。输了，死了一半人。这次是为了什么？”
巴博萨的脸白了。“为了我们。他们觉得我们是叛徒。海盗不该种地，不该加入联邦，不该吃虫族。他们说我们是海盗败类。”
红蝎子的脸也白了。“我爹的老部下也来了？刀疤叔，你不是说他们快揭不开锅了吗？”
刀疤摸着脸上的疤。“揭不开锅了。所以才来。想抢。抢绿星。”
蓝胡子摸着光头。“抢？绿星有联邦舰队保护。他们不怕联邦？”
独眼用独眼看着天边。“联邦舰队跑了。”
所有人同时抬头。轨道上空荡荡的，那些银白色的联邦战舰，一艘都不见了。赫克斯走了，联邦舰队也走了。说是去参加什么星际联邦的军事演习，三天后才回来。柳飘飘从石头房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糊糊。她喝了一口，眯着眼看着天边那密密麻麻的黑点，又看了看轨道上空荡荡的天空。
“9527。”
“在。”
“联邦舰队呢？”
“宿主，去参加军事演习了。三天后才回来。”
“星际海盗联盟呢？”
“宿主，他们是来复仇的。星际海盗联盟认为白胡子、黑胡子、红蝎子、蓝胡子、独眼、铁手、刀疤、金牙等人是海盗败类。他们投降联邦，种地酿酒，丢了海盗的脸。联盟决定清除败类，抢走绿星的粮食和酒，把绿星夷为平地。”
柳飘飘喝完了最后一口玉米糊糊，舔了舔碗底，把碗放在窗台上。她看着天边那密密麻麻的黑点，嘴角弯了一下。
黑胡子跑过来，角上的碎布在风中飘，脸上的汗珠顺着绿色的脸颊往下流。“飘姐，快跑！星际海盗联盟，一百多艘飞船，几万人！打不过！”
柳飘飘看着他。“跑什么？”
“他们人多！”
“人多怎么了？”
“他们有炮！”
“炮怎么了？”
“我们打不过！”
柳飘飘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针。黑胡子看到那根针，脸更绿了，捂着胳膊后退了两步。
“飘姐，我没反。我是让你跑。不是我要反。”
柳飘飘把针收起来，拍了拍手。“跑？往哪跑？绿星是我的。粮食是我的。酒是我的。树是我的。地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她转身，走进玉米地，掰了一个玉米棒子，剥了皮，咬了一口。生的，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嚼着玉米，看着天边那些越来越大的黑点，嘴角弯着。
白胡子走过来。“丧彪，他们有一百多艘飞船。”
“看到了。”
“几万人。”
“看到了。”
“有激光炮，有导弹，有能量护盾。”
“看到了。”
白胡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活了五万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一个人，一根玉米，面对一百多艘飞船。不是不怕，是根本不在乎。
柳飘飘吃完了那个玉米棒子，把玉米芯扔在地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在这等着。我去谈谈。”
她一个人，走向天边那片黑压压的舰队。没有带武器，没有带帮手，没有带飞船，没有带机甲。她走得很慢，但很稳。碎石子在她脚下嘎吱作响，风吹过来，玉米叶哗啦啦响。她走了很远，走到垃圾山的边缘，走到那些飞船的下面。
一百多艘飞船，悬浮在垃圾山上空，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个天空。引擎喷出的气流把垃圾吹得到处飞，碎金属、碎塑料、碎布，满天飘。柳飘飘站在垃圾山脚下，仰头看着这些飞船，嘴角弯了一下。
最大那艘飞船的舱门开了。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有三个脑袋，六只眼睛，四条手臂，皮肤是紫色的，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太空服。他是星际海盗联盟的盟主，名字叫三头。他活了二百个星际年，换算成地球年，大约七万三千岁。他打过星际联邦，抢过星际商船，劫过星际货舰，杀过无数人。他是星际海盗中资格最老、实力最强、最不好惹的一个。他的三个脑袋同时低头看着柳飘飘，六只眼睛同时眯了起来。
“你是谁？”
“丧彪。”
“丧彪？没听过。”
“没听过不要紧。以后你就记住了。”
三头的三个脑袋同时笑了，笑得很难听，像三只鸭子在叫。“你就是那个把垃圾星变成绿星的女人？你就是那个让海盗种地的女人？你就是那个让海盗吃虫子的女人？”
“对。”
“你就是海盗败类的主子？”
“对。”
三头的三个脑袋同时转向，看着白胡子、黑胡子、红蝎子、蓝胡子、独眼、铁手、刀疤、金牙。他们站在远处，不敢过来，但也没跑。
三头转回来，六只眼睛盯着柳飘飘。“你一个人来？”
“一个人。”
“不带帮手？”
“不带。”
“不怕死？”
柳飘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玉米饼，咬了一口。“怕。但你们杀不了我。”
三头的三个脑袋同时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更难看。他举起四条手臂，对着身后那一百多艘飞船喊。“兄弟们，她说我们杀不了她！”
一百多艘飞船里传来笑声。几万个人同时在笑，笑声在垃圾山上空回荡，像打雷。柳飘飘吃完了玉米饼，舔了舔手指，拍了拍手上的渣。
“笑完了吗？”
三头的三个脑袋同时停下来。“笑完了。”
“那开始吧。”
柳飘飘抬手，一道雷劈出去。蓝白色的电弧划破暗红色的天空，正中三头中间那个脑袋。三头被电得浑身颤抖，紫色的皮肤冒出了青烟，三个脑袋同时炸了毛，六只眼睛同时翻白，四条手臂同时抽搐。他后退了十几步，撞在身后的飞船上，飞船晃了一下。他跪在了地上，三个脑袋同时垂下来，嘴里吐出一口黑烟。
一百多艘飞船安静了。几万个人同时安静了。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看着他们的盟主跪在地上，三个脑袋冒着烟，四条手臂发着抖。
柳飘飘看着他。“还有谁？”
三头抬起头，六只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举起四条手臂，对着身后那一百多艘飞船喊。“一起上！”
一百多艘飞船的舱门同时开了，几万个海盗同时冲了出来。有人拿刀，有人拿枪，有人拿斧头，有人拿锤子。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柳飘飘看着这片人潮，嘴角弯了一下。她抬手，一道雷劈出去，正中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海盗。那人被电得浑身冒烟，倒在地上抽搐。又一道雷，又倒一个。又一道雷，又倒一个。来一个电一个，来一双电一双。电弧在人群中乱窜，像一张蓝色的网。海盗们被电得东倒西歪，有的趴在地上抽搐，有的抱着头蹲着，有的干脆躺平了装死。有人冲上来了，被电倒了。有人绕到侧面，被电倒了。有人从后面偷袭，被电倒了。有人想跑，被电倒了。有人想投降，被电了——没来得及喊投降。
柳飘飘电倒了第十个之后，停下来。她看着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又看了看那些还在往前冲的人。“还有谁？”
海盗们停下来了。他们看着地上那十个被电得浑身冒烟、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的同伴，又看了看柳飘飘手上还在跳跃的蓝色电弧，同时后退了一步。
三头站在人群后面，三个脑袋同时看着这一幕，六只眼睛同时瞪得溜圆。他当了两百个星际年的海盗，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人，一双手，电倒一片。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没得打。
柳飘飘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嘴角弯了一下。“跑啊。怎么不跑了？”
海盗们又后退了一步。有人开始转身，想跑。柳飘飘一道雷劈在他们前面，地上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那些人又转回来了。
“跑不了。打不过。那怎么办？”
几万个海盗，同时看着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知道怎么办。三头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三个脑袋同时低着，四条手臂垂着。
“你……你想怎么样？”
柳飘飘看着他。“你们不是来清除败类的吗？”
三头低着头。“不……不清了。”
“不是来抢粮食的吗？”
“不……不抢了。”
“不是来夷平绿星的吗？”
“不……不夷了。”
柳飘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玉米饼，扔给三头。“尝尝。”
三头接住玉米饼，看着它。金黄色的，圆圆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三个脑袋同时停住了，六只眼睛同时瞪大了。他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三个脑袋同时点了一下，六只眼睛同时眯了起来。
“这是什么？”
“玉米饼。绿星种的。”
三头又掰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泪从六只眼睛里同时涌出来，顺着三个脸颊往下流。他活了二百个星际年，从没吃过这种东西。营养剂是屎，星际烈酒是刷锅水。玉米饼是甜的，软的，嚼着嚼着有一股香味。他吃完了整个玉米饼，舔了舔手指，看着柳飘飘。“还有吗？”
“有。地里多的是。但你要用东西换。”
“用什么换？”
“服从。”
三头的三个脑袋同时抬起来，六只眼睛同时看着她。“服从？”
“对。留在绿星。种地，种树，种粮，种菜，酿酒，养虫。干不干？”
三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身，看着身后那几万个海盗。他们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站着，有的躺着。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饿的光。不是饿肚子的饿，是饿食物的饿。他们闻到了玉米饼的香味，看到了三头吃饼的样子，听到了三头说“好吃”。他们也想吃。
三头转回来，三个脑袋同时低下去。“干。我们干。”
柳飘飘笑了。她转身，走回石头房子。三头跟在她后面，几万个海盗跟在他后面。一百多艘飞船悬浮在垃圾山上空，没人管了。他们跟着柳飘飘，走过垃圾山，走过矿山，走过玉米地，走过菜地，走过果园，走到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
白胡子站在菜地边上，看着这群人，嘴角抽了一下。三头，星际海盗联盟的盟主。二百个星际年，七万三千个地球年。打过星际联邦，抢过无数商船，杀过无数人。现在跟在柳飘飘后面，像个跟屁虫。
巴博萨也看着，角上的碎布在风中飘。“三头也来了。”
红蝎子也看着。“三头也种地了。”
蓝胡子也看着。“三头也拔草了。”
独眼、铁手、刀疤、金牙也看着。格里、格鲁、高格、红爪也看着。一千六百个人，看着几万个新来的海盗，蹲在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等着分配工作。柳飘飘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几万人，嘴角弯着。
“9527。”
“在。”
“现在多少人？”
“宿主，原有一千六百人。新增三万八千四百人。总计四万人。”
“地方够吗？”
“不够。需要盖房子。盖很多房子。”
“粮食够吗？”
“不够。需要种更多地。”
“酒够吗？”
“不够。需要酿更多酒。”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四万人。绿星从几百个人，到一千六百个人，到四万人。她想起刚来的时候，只有她和顾烨，还有五个孩子。现在，四万人。
“三头。”
三头从人群中走出来，三个脑袋同时抬起来。“在。”
“你带人去盖房子。照着图纸盖。石头、木头、砖头、瓦片。绿星有石头，有矿，有树。缺什么，从联邦换。”
三头看着顾烨手里的图纸，太和殿、天坛、长城、苏州园林、徽派建筑、福建土楼。他的三个脑袋同时歪了一下，六只眼睛同时瞪大了。“这是什么？”
“房子。地球上的房子。皇帝住的，老天爷住的，有钱人住的。”
三头又看了一遍，三个脑袋同时点了一下。“好看。盖。”
他转身，对着那几万个海盗喊了一嗓子。几万个人站起来，有人去搬石头，有人去砍木头，有人去烧砖，有人去制瓦。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热火朝天。
柳飘飘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嘴角弯着。她想起以前在地球上，看新闻，说某个国家打仗，几万人流离失所。现在在绿星，几万人盖房子。不是流离失所，是安居乐业。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是甜的，是玉米的甜，是泥土的甜，是酒的甜，是希望的甜。真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