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力量大。这句话柳飘飘以前在地球上听过，但从来没什么感觉。现在她信了。四万人，撒在绿星上，像一把沙子撒进沙漠，看不见。但干出来的活，看得见。
第一天，三头带着人清出了三千亩地。不是翻地，是清垃圾。垃圾星的土下面全是碎金属、碎玻璃、碎塑料、碎骨头、碎布。几百年攒下来的，厚厚一层。以前格里他们几百个人，清了几个月才清出一百亩。现在四万人，一天就清出了三千亩。柳飘飘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清出来的黑土地，黑黝黝的，油亮亮的，散发着泥土的清香。三头站在她旁边，三个脑袋同时喘着粗气，四条手臂上全是泥。
“丧彪，这地，能种什么？”
“玉米、小麦、水稻、白菜、萝卜、西红柿、黄瓜、辣椒。什么都行。”
三头中间的脑袋咽了一下口水，左边的脑袋舔了舔嘴唇，右边的脑袋问了一句：“玉米饼？”
“对。玉米饼。”
三头的三个脑袋同时笑了，六只眼睛同时眯成了一条线。
第二天，三头带着人种下了三千亩玉米。不是用手种的，是用联邦送来的播种机。银白色的机器，圆滚滚的，有六个轮子，八只机械臂。在地里走一趟，挖坑、撒种、培土、压实，一次完成。比人快一百倍。柳飘飘蹲在地头，看着那台播种机在地里来回跑，嘴角弯着。格里蹲在她旁边，绿色的眼睛盯着播种机，一眨不眨。
“飘姐，那个机器，比人厉害。”
“那当然。联邦的东西，能差吗？”
“我们能买吗？”
“能。用粮食换。”
格里掰着手指头算。一亩地产一千五百斤玉米，三千亩地就是四百五十万斤。一斤玉米换多少积分？多少积分能买一台播种机？算不明白，但他知道，肯定够。
第三天，三头带着人开始盖房子。不是石头房子，是砖瓦房。砖是用联邦送来的制砖机压的，黄土加石灰，压成砖坯，晾干，烧制。瓦也是用制瓦机压的，黏土加石英，压成瓦片，烧制。白胡子蹲在砖窑旁边，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红砖，眼睛亮得像两颗黑太阳。
“丧彪，这个砖，比石头好。方方正正，大小一样，砌墙快。”
“那当然。地球上几千年前就会烧砖了。”
白胡子愣了一下。“几千年前？地球？”
“对。地球。我们那旮沓，几千年前就住砖瓦房了。你们星际海盗，住的是什么？铁皮棚子。漏风漏雨，风一吹就倒。”
白胡子低下头，摸着那些红砖，不说话。他活了五万多年，从没住过砖瓦房。
第四天，三头带着人开始盖太和殿。不是真的太和殿，是缩小版的。顾烨画的图纸，尺寸缩小了十分之一，但样子一模一样。重檐庑殿顶，金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墙，汉白玉的台阶。三头站在地基上，三个脑袋同时仰着，看着那根刚刚立起来的柱子，六只眼睛同时瞪大了。
“这是什么？”
“柱子。房子的骨头。”
“这么粗？”
“太和殿的柱子，比这还粗。一个人抱不住。”
三头左边的脑袋咽了一下口水，右边的脑袋舔了舔嘴唇，中间的问了一句：“皇帝住的？”
“对。皇帝住的。”
三头不说话了，三个脑袋同时低下去，继续干活。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一天一天过去，绿星在变。地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多，树越来越多。四万人，像四万只蚂蚁，在绿星上忙碌。有人种地，有人盖房，有人种树，有人挖矿，有人打铁，有人做饭。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蹲在地上发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虽然绿星没有星星，但他们的眼睛就是星星。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片忙碌的景象，嘴角弯着。
“9527。”
“在。”
“全星球绿化率多少了？”
“宿主，当前绿化率百分之七。主要集中聚居地周围方圆一百公里内。新开垦的土地、新种的果树、新种的调料作物，都在快速生长。”
“百分之七。比之前涨了两个点。”
“是的宿主。速度加快了。”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空气是甜的，是玉米的甜，是泥土的甜，是酒的甜，是希望的甜。
白胡子从苹果园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剪刀，脸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丧彪，苹果树开花了。”
柳飘飘跟着他走进苹果园。那棵最早种下的苹果树，枝头挂满了花苞。粉白色的，小小的，密密麻麻，像一群害羞的小姑娘。有的已经开了，花瓣薄薄的，在暗红色的光下像透明的丝绸。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白胡子的胡子上，落在巴博萨的角上，落在红蝎子的头发上，落在蓝胡子的光头上。
白胡子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他活了五万多年，从没见过花。垃圾星没有花，星际也没有花。花是什么？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花是软的，薄的，香的，会落下来的东西。
“好看。”
巴博萨也接住一片花瓣，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好香。”
红蝎子接住一片花瓣，别在耳朵上。“好看。”
蓝胡子接住一片花瓣，放在光头上，花瓣贴着他的头皮，没掉。他歪了歪头，还是没掉。他笑了。
独眼接住一片花瓣，放在眼罩上。铁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铁手心里。刀疤接住一片花瓣，放在脸上的疤旁边。金牙接住一片花瓣，放在金牙上。四万人，站在苹果园里，接着花瓣，看着花，闻着香。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蹲在地上捡花瓣，有人把花瓣塞进口袋里，有人把花瓣夹在耳朵上，有人把花瓣贴在额头上。
柳飘飘看着这些人，嘴角弯着。她想起地球上的春天，樱花开了，满树满树，粉的白的，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树下坐满了人，野餐、拍照、喝酒、唱歌。现在在绿星，也有花了。不是樱花，是苹果花。不是春天，但胜似春天。
三头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三个脑袋同时伸到苹果树枝下面，六只眼睛同时看着那些花。他伸出一条手臂，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掉下来了，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擦，就让花瓣贴着。
“丧彪，这是什么？”
“苹果花。开了花，就能结果。结了果，就能酿酒。苹果酒。”
三头的三个脑袋同时咽了一下口水，六只眼睛同时亮了起来。“苹果酒，好喝吗？”
“比玉米酒好喝。”
三头不说话了。他蹲在苹果树下，三个脑袋同时仰着，看着那些花，等着结果。
海盗们学会了种树。不是随便挖个坑埋进去那种种，是认认真真地种。挖坑要挖多深，培土要培多厚，浇水要浇多少，施肥要施什么肥，剪枝要剪哪根枝，打药要打什么药。白胡子教他们，巴博萨教他们，红蝎子教他们，蓝胡子教他们。独眼、铁手、刀疤、金牙也教。格里、格鲁、高格、红爪也教。四万人，蹲在果园里，学种树。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但每个人都学得很认真。
海盗们学会了盖房。不是搭铁皮棚子那种盖，是认认真真地盖。打地基要打多深，砌墙要砌多直，上梁要上多平，铺瓦要铺多密。白胡子教他们，巴博萨教他们，红蝎子教他们，蓝胡子教他们。四万人，蹲在工地上，学盖房。有人砌得快，有人砌得慢，但每个人都砌得很认真。墙砌歪了，拆了重砌。瓦铺漏了，揭了重铺。梁上歪了，放下来重上。没有人偷懒，没有人凑合，没有人说差不多得了。因为他们要住的房子，不是铁皮棚子，是砖瓦房。太和殿、天坛、长城、苏州园林、徽派建筑、福建土楼。他们要住那样的房子。
海盗们学会了种地。不是撒把种子听天由命那种种，是认认真真地种。翻地要翻多深，播种要播多密，浇水要浇多少，施肥要施什么肥，除草要除多勤，打药要打什么药。白胡子教他们，巴博萨教他们，红蝎子教他们，蓝胡子教他们。四万人，蹲在地里，学种地。有人种得快，有人种得慢，但每个人都种得很认真。种子撒歪了，捡起来重撒。水浇多了，等等再浇。肥施少了，补施。因为他们要吃的粮食，不是营养剂，是玉米饼、白菜汤、米饭、馒头、面条、包子、饺子。他们要吃那样的东西。
晚上，四万人蹲在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吃饭。玉米饼、白菜汤、萝卜炖虫族肉。白胡子咬了一口玉米饼，嚼了嚼，咽下去，叹了口气。
“以前，我当海盗。抢了几百年，逃了几百年。吃了上顿没下顿。喝的是刷锅水，住的是铁皮棚子。白活了。”
巴博萨咬了一口玉米饼，嚼了嚼，咽下去，也叹了口气。“白活了。”
红蝎子咬了一口玉米饼，嚼了嚼，咽下去。“白活了。”
蓝胡子咬了一口玉米饼，嚼了嚼，咽下去。“白活了。”
独眼、铁手、刀疤、金牙也咬了一口，也说白活了。几万个人，蹲在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吃着玉米饼，说着白活了。有人说着说着哭了，有人说着说着笑了，有人说着说着沉默了，有人说着说着抬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但他们的眼睛有。
柳飘飘蹲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糊糊，喝了一口，看着这些人，嘴角弯着。
“好好干。”
白胡子抬起头。“好好干。不白活。”
巴博萨抬起头。“好好干。不白活。”
红蝎子抬起头。“好好干。不白活。”
蓝胡子抬起头。“好好干。不白活。”
独眼、铁手、刀疤、金牙也抬起头。“好好干。不白活。”
几万个人，同时抬起头。“好好干。不白活。”
柳飘飘笑了。她喝完了最后一口玉米糊糊，舔了舔碗底，把碗放在窗台上。
“9527。”
“在。”
“全星球绿化率多少了？”
“宿主，当前绿化率百分之十。主要集中聚居地周围方圆二百公里内。新开垦的土地、新种的果树、新种的调料作物，都已经成活。生长速度比预期快。按照这个速度，预计全星球绿化需要的时间将大幅缩短。”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百分之十。从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用了不到一个月。四万人，四万双手，四万颗心。绿星，真的在变绿。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玉米地，掰了一个玉米棒子，剥了皮，咬了一口。生的，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蹲在玉米地里，吃着玉米，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人。白胡子在剪枝，巴博萨在施肥，红蝎子在浇水，蓝胡子在除草。独眼在翻地，铁手在撒种，刀疤在浇水，金牙在施肥。三头带着人在盖太和殿，格里带着人在挖矿，格鲁在搬石头，高格在打铁，红爪在做饭。四万人，各司其职，忙忙碌碌。
风吹过来，玉米叶哗啦啦响。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是甜的，是玉米的甜，是泥土的甜，是花的甜，是酒的甜，是希望的甜。真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