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开进基地大门的时候,天刚放亮。将军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包装材料样品、机械设备清单、建材目录,还有老兵们的花名册。他跳下车,站在基地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鱼汤的香味,有泥土的腥味,有海风的咸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烟火气。这里像个家了,不像他们那个据点,灰扑扑的,死气沉沉的。
柳飘飘从铁皮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咖啡,一蓝一黑的眼睛看着他。“来了?”
将军站直了。“来了。带了一车东西,清单在包里。老将军说了,能换的都换,换不到的下次再来。包装材料、机械设备、建材、技术人才,您看哪些能用?”
柳飘飘接过包,打开扫了一眼,合上了。“先不急。参观参观?”
将军点头。“行。看看。”
生产线在厂房里轰隆轰隆转着,烘干机、粉碎机、搅拌机、成型机、包装机,一台接一台,流水线一样。工人站在操作台前,盯着仪表盘,偶尔调整一下旋钮。一块块金黄油亮的能量块从包装机里滑出来,掉进筐里,码得整整齐齐。将军蹲在流水线旁边,拿起一块刚出炉的能量块,还在冒着热气。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又咬了一口,还是没说话。旁边的人都不敢出声,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嚼完第三口,咽下去,再咬第四口。一块吃完了,舔了舔嘴唇,又拿了一块,撕开,咬了一大口。
老张蹲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长官,味道咋样?”
将军嚼着能量块,含混不清。“好吃。比老将军给我的样品还新鲜。刚出炉的就是不一样。”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多少钱一块?我要十万块。”
柳飘飘伸出五根手指。“五积分。”
将军愣了一下。“五毛?”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五积分。成本价。不挣钱,交个朋友。”
将军掰着手指头算。“五积分一块,十万块就是五十万积分。仓库里的东西够不够换?”
柳飘飘看着他。“不够就分期。先付定金,货到了付尾款。分期付款,不收利息。条件只有一个,货款不能拖,拖一天加一成。”
将军咬了咬牙。“行。成交。”
参观完生产线,柳飘飘带他去食堂。食堂里热气腾腾,大锅里炖着鱼汤,乳白色的汤面上飘着葱花。蒸笼里蒸着玉米饼,金黄色的,散发着玉米的甜香。还有一盆红烧肉,五花三层,油亮亮的,用辣椒和八角炖得软烂。将军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饭菜,又看着旁边那些大口吃饭的工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的那些兵,还在啃发霉的饼干,喝浑浊的井水。食堂的锅都生锈了,没人做饭。每人每天发两块压缩饼干,一壶水。饿不死,但也吃不饱。”
柳飘飘给他又盛了一碗汤。“所以你得跟我合作。你帮我训练军队,我供你粮食。你那兵光会打仗有什么用?打完仗不吃饭?饿着肚子能打赢?”
将军接过去,低头喝汤。汤很鲜,鱼肉的鲜,姜和葱的香,还有一股淡淡的胡椒味。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眼眶有点红。
“你帮我训练军队,正规军的标准,纪律、战术、体能、射击,一样不能少。我供你粮食、盐、鱼干、能量块。你帮我训练多久,我供你多久。互利互惠。”
将军放下碗,看着她。“你就不怕我学会了,翻脸不认人?”
柳飘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翻一个试试。”
将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的人,在我这训练,我管吃管住。练好了,回去带你的兵。练不好,继续练。练到好为止。我不急,你也别急。”
将军点头。“行。我回去跟老将军说。”
吃完饭,柳飘飘带他去养殖区。老丁头拄着拐杖站在羊棚门口,怀里抱着那只最小的羊羔。小羊羔毛茸茸的,白白的,在末日里是难得一见的活物。将军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羊羔的脑袋。毛软软的,温温的,在末日里是奢侈品。
“我以前也吃过羊。末日之前,部队会餐,烤全羊,外焦里嫩,撒上孜然和辣椒面,好吃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末日之后,全没了。羊没了,牛没了,人也快没了。”
老丁头看着他,没说话,把小羊羔递过去让他抱。将军接过来,抱在怀里,动作很轻,像怕把小羊羔弄碎了。小羊羔咩了一声,用脑袋蹭他的下巴。将军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嗓子堵住了。
柳飘飘蹲在旁边,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你是喜欢清蒸、炖汤还是烧烤?”
空气突然安静了。将军的眼泪憋了回去,老丁头的拐杖差点没拄稳,小羊羔从他怀里跳下来跑了。将军张着嘴看着她,表情从感动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无语。
“……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
柳飘飘理直气壮。“我说的是实话。养大了不是吃是干嘛?供着当祖宗?你要是喜欢,回头养大了送你一只。清蒸炖汤烧烤随你挑。”
将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行。回头再说。先去仓库看看能换多少东西。”
仓库里堆满了从正规军那边运来的物资。包装材料一箱箱码好,真空袋、铝箔袋、防潮袋,够用好几个月。机械设备发电机、电机、水泵,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拆零件备用。建材水泥、钢筋、门窗,整整齐齐码在另一边。将军翻开清单,一页一页念。柳飘飘听着,不时点头。
“真空袋五十箱,一箱五百个,总共两万五千个。铝箔袋三十箱,一箱三百个,九千个。防潮袋二十箱,一箱二百个,四千个。发电机三台,一台能用的,两台需要修的。电机五个,三个能用的,两个坏的。水泵四个,都能用。水泥一百袋,钢筋两吨,门窗二十套。技术人才,老兵五个,都是机械和电器方面的行家。愿意来,不反悔。”
柳飘飘看着清单上的数字,嘴角弯了起来。“行。东西我收下,人才我收下。能量块按成本价给你,五积分一块。十万块,五十万积分。这些物资能抵多少?”
后勤部长在旁边翻账本。“真空袋市场价一个一积分,两万五千个值两万五。铝箔袋一个两积分,九千个值一万八。防潮袋一个一积分,四千个值四千。发电机一台能用的一千积分,两台坏的三百。电机三个能用的三百,两个坏的五十。水泵四个,一个一百,四百。水泥一袋十积分,一百袋一千。钢筋一吨五百,两吨一千。门窗一套五十,二十套一千。老兵一个人一百积分,五个五百。总共算下来,大概四万积分。”
将军脸黑了。“四万?离五十万差得远。”
柳飘飘看着他。“我说了一次性付清吗?分期。这批物资算定金,先付百分之十。剩下的,以后慢慢还。不收利息,不催,不逼。但有一条,货款不能拖。拖一天加一成。”
将军咬了咬牙。“行。分期。回去我跟老将军说。”
天快黑了。将军站在基地门口,准备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忙碌的土地——厂房里的灯还亮着,机器还在转;种植区的地头还有人弯腰干活;养殖区里羊在咩咩叫,鸡在打鸣,猪在哼哼;港口那边渔船正在靠岸,鱼在网里跳跃。他深吸一口气,钻进了驾驶室。
柳飘飘站在门口,看着车队远去。平头哥蹲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绿藤从她手腕上探出藤蔓尖,朝南边的方向指。
“别指了。会回来的。欠着账呢,不回来还钱,我去找他们。”
她转身走进基地。顾烨跟在她后面。
“十万块能量块,订单不小。原料够吗?产能跟得上吗?”
柳飘飘想了想。“原料够。鱼干库存足,粮食也能撑一阵。产能老张那边盯着,三班倒,机器不停。够。”
顾烨点头。“那就行。”
“打仗是为了活着,活着不是为了打仗。老将军那人,打仗打了大半辈子,还没想明白这个道理。咱们想明白了,所以咱们能吃饱,他们饿肚子。不是咱们厉害,是他们糊涂。”
顾烨没接话。
柳飘飘走进铁皮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蜘蛛还在,网又大了。顾烨躺在她旁边。
“顾烨。”
“嗯。”
“你说,老将军会不会赖账?”
“不会。他是军人,说话算话。比咱们这边那些油滑的商人强。”
柳飘飘嘴角弯了一下。“也是。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她闭上眼睛。绿藤从枕头底下探出藤蔓尖,轻轻点着她的手背。平头哥的呼噜声从门口传来。
能量块订单接了,生产线全速运转,原料得跟上。鱼干、粮食、盐、糖、维生素,一样不能缺。得让老王多打鱼,让种植区多收粮,让老张把真空包装机调好。十万块,不是小数目。得让玛丽把订单合同拟好,条款写清楚,别到时候扯皮。将军欠着账,他不急她也不急。拖一天加一成,拖得越久,还的越多。他会算账,老将军也会算账,他们不傻。
她翻了个身。天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