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挣脱了侍卫的手，往前冲了两步，站在大殿正中央，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像蚯蚓一样爬在皮肤下面。他的冠冕歪了，垂下来的珠串在脸上啪啪地甩，他也不管，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瞪着龙椅上的皇帝，像一头发了疯的牛。
“父王！儿臣不服！”太子的声音在大殿里炸开，震得蜡烛的火苗都晃了晃，“孤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太子！你不让我当皇帝，竟然让一个婴儿当皇帝！他还是个小瞎子，连爹妈都认不清！你这么做，列祖列宗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有人偷偷抬头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他坐在龙椅上，手指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造反？”
太子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说不出的刺耳。他转过身，面朝殿中站着的那些王爷、大臣、武将，张开双臂，袖子像鸟的翅膀一样展开。
“众位皇叔，大臣们，你们说这昏君当道，人人得而诛之！听信妖道，残害忠良，把皇后打入冷宫，现在又要传位给一个三个月的瞎子！这样的皇帝，还配坐在龙椅上吗？”
没有人应声。
文官们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朝靴，像是在研究鞋面上的花纹。武将们站得笔直，目视前方，眼珠子都不转一下。王爷们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了，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
太子的笑声渐渐小了，小了，最后没了。他站在大殿中央，张着手，像一个被晾在台上的戏子，台下的观众没有一个鼓掌，没有一个叫好，连倒彩都没有。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落下来，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给我打入天牢。”
太子的眼睛瞪大了，充血的眼白像两个红灯笼。“这皇位是我的！”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他往前冲，被两个侍卫拦住了，他挣扎着，拳打脚踢，朝服被扯破了，帽翅断了一边，在头上歪着，像个被玩坏了的木偶。
“给我抓住他！”
皇帝喊了一声，几个侍卫扑上去，把太子按住了。太子还在挣扎，嘴里还在喊，一个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太子的声音变成了呜呜咽咽的闷响，被拖着往后走。他的脚在地上蹬着，靴子蹭在金砖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一路拖出了大殿。
大殿里又安静了。
柳飘飘靠在柱子上，看着太子被拖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古代都这么狂吗？为了皇位，命都可以不要？他才二十出头，着什么急？他爹还能活几年？等个几年不就行了？非要现在抢，抢又抢不过，还搭上自己一条命。这智商，当皇帝也是昏君。”
顾烨站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是不是有点狠了？会不会给孩子招惹祸根？太子虽然被关起来了，但他背后还有势力。那些王爷、大臣，表面上一个屁都不敢放，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孩子才三个多月，皇后又是个冷宫里刚出来的，根基不稳。咱们走了以后，万一有人搞事情……”
柳飘飘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们这是不服。不服就打到他服。朕——不对，老娘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不服。不服的人，收拾一顿就服了。一顿不行就两顿，两顿不行就把他家抄了。抄家治百病。”
皇后站在偏殿门口，抱着孩子，目光从那两个咬耳朵的人身上收回来。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两个人，跟这个朝堂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不属于这里，不在乎这里的规矩，不怕这里的任何人。
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醒了，白色的眼睛睁着，不知道在看哪里。但他的手伸出了被子，五根手指张开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皇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他的小手。
就在这时，一阵铁链的哗啦声从龙椅旁边传来。
国师动了。
他被铁链捆着，躺在地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忽然翻了个身。他的头抬起来，雪白的头发散落在脸上，猩红色的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里露出来，死死地盯着柱子旁边的柳飘飘。
“你——”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垂死的野兽才会有的那种恨意，“都是你……都是你！我要杀了你！”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柳飘飘没动。她只是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弹，一道蓝色的电弧从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地劈在了国师身上。电弧不大，但很亮，在大殿里炸开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被晃了一下。
众大臣齐齐后退了一步。有人吓得跌坐在地上，有人手里的笏板掉了，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雷……雷劈……”
“天谴……真的是天谴……”
国师的身体在雷电中剧烈地抽搐，四肢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骨头咔嚓咔嚓地响。他的嘴张着，想喊，但喊不出声，喉咙里只有嘶嘶的气流声。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猩红色开始褪去，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黄。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他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凄厉得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柳飘飘面纱下面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服？憋着。活着不怕你，死了还能怕你个妖怪？你活着我都不怕，你死了我反而怕了？这是什么道理？你死了是鬼，我是雷劈过的，专治各种不服。妖也好，鬼也好，来一个劈一个，来两个劈一双。”
国师的身体停止了抽搐。
他的皮肤开始裂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朝服碎裂，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皮肤，上面长满了鳞片，一片一片的，像鱼鳞，但更大，更厚，更粗糙。他的脸也在变，五官开始扭曲，鼻子往前凸，嘴巴往两边裂，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
不到片刻，一个奇形怪状的生物躺在了大殿的金砖上。
它的身体像一头牛，但四肢比牛腿粗了三倍，爪子像鹰爪，指甲有半尺长，黑亮亮的。它的头是羊头，但嘴是狼的，耳朵是尖的，竖在头顶两侧。它的眼睛是猩红色的，跟国师刚才的眼睛一模一样。
大殿里炸开了锅。
“妖……妖怪！”
“国师是妖怪！”
“天啊！我们竟然被一个妖怪控制了这么多年！”
几个文官直接吓晕了过去，被旁边的同僚扶着，面如土色。武将们本能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但没人敢拔刀——那个东西虽然倒在地上不动了，但那副模样，看一眼就让人腿软。
柳飘飘盯着地上那个东西，歪了歪头。“这是啥？羊？牛？狼？还是四不像？这玩意儿要是放在绿星上，能当个珍稀物种供起来。就是长得太丑了，影响市容。”
顾烨皱了皱眉，凑近了一点看。“看不出来，第一次见到活着的妖怪。以前在书上看过，说妖怪修炼到一定程度可以化为人形。这个大概就是那种。被你的雷劈回了原形，妖力散了，变不回去了。”
一个老官员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走路很慢，腿在发抖，但步子还算稳。他穿着三品文官的朝服，帽翅长长的，胡须白得像雪。他蹲下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地上那个东西，又站起来，退了两步，声音打着颤，但咬字很清——“这个好像是书里面记载的那个……长着羊头的怪物。老臣记得，在《山海经》的异兽录里见过类似的图样。但《山海经》里的东西，老臣一直以为是传说……”
柳飘飘看了他一眼。“行，有文化。回头给你记一功。”
老官员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就在这时，一道雷电从偏殿门口劈了过来。
不是柳飘飘劈的。
那雷电很小，很小，小到跟仙女棒放出来的火花差不多。细细的一条，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走一步摔一跤，在半空中劈了个叉，然后歪歪斜斜地落在了地上，在国师留下的那个妖怪身上炸了一下。
炸出来的火花比柳飘飘刚才的雷小了不知道多少倍，但那个妖怪的身体还是抖了一下。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偏殿门口。
皇后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的眼睛睁着。
原本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球，此刻变成了正常的黑色。瞳孔清晰可见，黑亮亮的，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珍珠。他正看着地上那个妖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着，指尖还有残留的电弧在跳，噼里啪啦的，像是一串小小的蓝色烟花。
柳飘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看着那个孩子，又看了看地上的妖怪，嘴角抽了一下。
“没眼看。这跟仙女棒放出来的一样，还带劈叉的。就这，也好意思叫雷电？跟尿尿差不多。我在绿星上第一次放电的时候，都比这个粗。这孩子是不是发育迟缓？还是遗传基因出了什么问题？”
顾烨笑了。他看着偏殿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睛里有光。“他还小，他还是个孩子。你指望一个三个月的婴儿放多大的雷？能放出来就不错了。你三个月的时候，连电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至少比你强。”
柳飘飘哼了一声，没接话。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炸了锅一样。
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不是被逼的，是自愿的。膝盖磕在金砖上，咚咚咚地响，像是有人在擂鼓。朝服的下摆铺在地上，像一片片彩色的云。
“皇上英明！臣等叩见皇上！”
“天降祥瑞！皇上乃天命所归！”
“皇七子天生异禀，实乃真龙天子！”
一个喊得比一个大声，一个跪得比一个快。刚才还在反对传位的人，此刻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刚才还在嘀咕棺材子不祥的人，此刻嘴比谁都甜。
柳飘飘看着这群人，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嘲讽。“这就跪了？刚才不是还说棺材子不祥吗？不是还说婴儿不能当皇帝吗？不是还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废吗？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这要搁现代，个个都是影帝。”
顾烨看着那个婴儿，婴儿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正常的黑色，正睁得大大的，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他的小嘴微微张着，像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又像是在笑。
“看，咱儿子自己也能行，”顾烨说，“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把问题解决了。”
柳飘飘盯着孩子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至少能看得见了。眼睛好了就好，其他的慢慢来。雷电小就小吧，多练练就行了。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跑的。”
皇后抱着孩子，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大殿里那些跪了一地的官员们，看着那个被雷劈成原形的妖怪，看着龙椅上那个面如死灰的皇帝。
她哭了。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孩子的被子上。她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孩子，像是抱着这世上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做到了。
她的孩子，三个月前从棺材里出生的孩子，被人叫做不祥之物的孩子，终于堂堂正正地站在了这朝堂之上。
不是作为棺材子，不是作为灾星，不是作为被国师觊觎的血包。
是作为皇帝。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孩子的眼睛转了转，那双新生的、黑亮的瞳孔，对上了皇后的目光。他的小嘴咧开了，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又小又软，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
皇后的眼泪滴在了他的脸上。
他不躲，也不哭，就那么笑着，像是在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