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說完話，轉身往鍋邊走去，拿起一只大碗，舀了滿滿一碗湯。
湯色濃白，表面浮著幾片肉和蔥花，熱氣直往上冒。
他端著碗走過來，遞到柳飄飄面前。
“媽，你先嘗嘗。”
“我炖了一上午了。”
柳飄飄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湯味醇厚，肉已經炖得很爛了，帶著一種淡淡的藥材香。
“你加了什麼東西？”
“幾味草根。”老五得意地笑了笑，“這邊的礦工教我的，說能驅寒補氣。”
老大也湊了上來，探頭往鍋里看了一眼。
“還有沒有多余的碗？”
“有。”
老五轉身從灶台底下摸出幾只舊碗，一一擺好。
給每個人都盛了一碗。
老二端著碗蹲在灶台邊，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你這手藝，比以前強多了。”
“那當然。”老五也給自己盛了一碗，靠在灶台邊，“以前在綠星的時候，哪有這麼好的火候和鍋？”
老三喝了一口，沒說話，但點了點頭，算是認可。
顧燁接過碗，站在一旁慢慢喝著。
五個人圍在炊事棚里，各自端著碗，熱氣在午後的光線中慢慢升騰。
柳飄飄放下碗。
“你在這邊待了多久了？”
老五想了想。
“快三個月了。”
“當初路過這里，幫他們做了一頓飯，他們就把我留下了。”
“做飯能做到被礦場留下，你也是頭一個。”
“那是他們識貨。”老五嘿嘿一笑，“我這手藝，放在哪都是搶手貨。”
老大斜了他一眼。
“你那是手藝好嗎？你那是做得多，人家怕你走了沒人做飯。”
“反正我現在離不開這口鍋了。”老五把空碗放在灶台上，“你們呢，怎麼突然找到這兒來了？”
“我們一路找過來的。”柳飄飄看著他，“先去北邊找到了老大，又在交易站找到了老二和老三，最後在那個藥材鋪找到了老四，听他說你在這邊。”
老五愣了一下。
“你們都找到了？”
“除了你之外，都找到了。”
老五沉默了一下。
“那老四現在怎麼樣了？”
“眼楮受了傷，在一個藥材鋪幫忙。”柳飄飄說，“他說不跟我們走了。”
“他那個人，從小就怕給人添麻煩。”
“我知道。”
柳飄飄的語氣平靜，“但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尊重他。”
老五點了點頭，沒再繼續問。
他轉身走向灶台，拿起一塊干布擦了擦手，又收拾了一下散落在案板上的菜葉和碎料，把它們掃進一個舊筐里，然後才開口說了一句︰“那你們現在，是打算把所有兄弟姐妹都找齊？”
“嗯。”
“找齊之後呢？”
柳飄飄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一個沒說出口的答案，然後才說︰“找齊了再說。”
老五把抹布搭在灶台邊沿，轉身看著柳飄飄。
“那行，我跟你們走。”
他走到棚子後面，從牆角翻出一只舊背包。
往里面塞了幾件衣服、一塊磨刀石、還有一小包干調料。
動作利落，像是在盤算要拿哪些東西才能精簡到一個背包的大小。
柳飄飄看著他收拾。
“你不跟礦上的人說一聲？”
老五背好包，指了指遠處那個叼煙斗的中年人。
“劉叔知道我待不長。”
“他早就說過，我要是想走，隨時可以走。”
他走到劉叔面前，說了幾句話。
劉叔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道別。
老五轉身走回來，拉開車門，把背包扔進車廂里。
“走吧。”
五人上了車。
老大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營地，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開。
柳飄飄坐在後排，看了一眼窗外的營地，又收回目光，像是確認完最後一個人已經登車，便不再回頭看了。
車子沿著土路往回開。
車廂里擠滿了人。
老大開車，老二坐在副駕駛。
後排擠著柳飄飄、顧燁、老三和老五。
老五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掠過的景色。
“這條路我來的時候走過。”
“那時候一個人，走了好幾天。”
老三靠在另一邊。
“你一個人走那麼遠，不怕遇到什麼事？”
“怕啥？”
“我身上又沒帶什麼值錢的東西。”
“就一口鍋，一把刀。”
老二從前排回過頭來。
“你那口鍋還在嗎？”
“在車上。”
“我走哪都帶著它。”
老大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
“你連鍋都帶上了？”
“做飯的家伙，不帶怎麼行？”
“你們在外面跑了這麼久，吃了幾頓正經飯？”
老三想了想。
“好像還真沒怎麼正經吃過。”
“那今晚我來做。”
“保證讓你們吃頓好的。”
柳飄飄靠著座位，沒有說話。
她看著窗外那些不斷後退的荒地和灌木叢，像是在想什麼。
車子開了一段，路面變得平坦了一些。
後排的幾個人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老四的眼楮，真的不能恢復了？”老五問。
“老板說能恢復一些，但回不到從前了。”
“那他現在怎麼辦？”
“留在藥材鋪幫忙。”
“老板對他不錯，管吃管住。”
老五沉默了一會兒。
“他從小就怕給人添麻煩。”
“現在這樣，他更不會開口說需要什麼。”
“他自己選的。”
“我們能做的，就是常去看看他。”
車子繼續往前開。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老大把車停在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
老五第一個跳下車，從車廂里翻出他那口鐵鍋。
“我說了今晚我來做飯。”
他在空地邊撿了些干柴，熟練地架起一個簡易灶台，把鍋放上去，又從小布袋里掏出幾塊干肉和一把干菜，在水壺里倒了水，開始生火。
鍋里的水很快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肉干和干菜被投進滾水里，香氣在暮色中慢慢散開，順著風飄到幾米外，連蹲在一旁的平頭哥都探了探頭。
老大蹲在火堆邊，看著鍋里翻滾的湯。
“你還真帶了東西。”
“那當然。”
“我說了要讓你們吃頓好的。”
老二也湊過來。
“香是挺香的，就是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等會兒你嘗一口就知道了。”
老三靠著車，抱著手臂。
“你平時在礦場，也是這樣做飯的？”
“差不多。”
“不過那邊人更多，鍋也更大。”
平頭哥從空間里探出頭，嗅了嗅空氣中的肉香，又縮了回去。
柳飄飄坐在火堆另一側，伸手烤了烤火。
火光映在她臉上，在她那層淺褐色的皮膚上鍍了一層暖色。
“老五。”
“你那些調料，能放多久？”
“干調料能放很久。”
“新鮮的就容易壞了。”
“那你回去之後，多備一些。”
“以後路上能用。”
老五咧嘴笑了。
“放心，我別的沒有，調料管夠。”
湯煮好了。
老五給每人盛了一碗。
湯色濃白，肉干已經炖爛了，干菜吸飽了湯汁，入口綿軟。
熱氣在火堆的光里升騰，帶著一種樸素而踏實的香氣。
幾人端著碗，圍坐在火堆邊各自慢慢喝著，誰也沒有急著開口說話。
碗里的湯喝到一半，老大放下碗。
“感覺好長時間沒這麼吃過飯了。”
老三接了一句。
“你那是懶。”
“平時能啃干糧就不錯了，哪會自己生火煮東西？”
“你勤快，也沒見你生火做飯。”
“我那是沒時間。”
“收了零件還得擦干淨、歸類、標價，回頭再賣出去。”
“借口。”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嗆著。
但火堆邊的氣氛暖融融的，誰也听不出真生氣的意思。
柳飄飄端著碗，听著他們說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沒讓笑意太明顯。
夜風從空地外面吹過來，把火堆里的火星卷起來，又落下去。
她喝完了最後一口湯，把碗放在膝上。
“明天繼續往西走。”
“回綠星？”
“嗯。”
“也該回去了。”
老五收拾好鍋碗，把火堆用土蓋嚴實了。
幾人在車邊各自找了地方躺下。
夜空很高，星星很亮。
風從荒地上吹過，帶著一種干燥而遼闊的氣味，像是把這些天跑過的路、停過的地方都融進了夜風里，一路向著更遠的地方緩緩吹散。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火堆的余燼已經涼透了。
老五第一個起來，把鍋碗收進車廂里。他檢查了一遍車上的物資，又往水壺里灌滿了水。
其他人也陸續醒了。
老大蹲在車邊檢查輪胎，用手按了按胎壁。“胎壓還行，能撐到綠星。”
老三靠在車門上，打了個哈欠。“到了綠星之後，你打算干什麼？”
“先把你們安頓好。”柳飄飄從車上下來，整理了一下衣領，“其他事，等回去了再說。”
老二也湊了過來，一邊活動脖子一邊開口。“那咱們現在就出發？”
“嗯。”柳飄飄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老大發動引擎。車子沿著土路繼續向西行駛。陽光從側面照進車窗，把車廂里照得亮堂堂的。
路面漸漸變得平坦了一些，車速也比昨天快了一些。老五打開車窗，讓風吹進來，靠在窗邊看著外面掠過的風景。“這條路我來的時候走過。那時候走了一個多星期。”
“你走那麼慢？”老三問。
“我一個人，又不趕時間。”老五說，“邊走邊歇，看到能吃的就摘一點，看到能撿的就撿一點。走了快半個月才到礦區。”
“那你到的時候，身上的東西還夠用嗎？”
“夠。”老五說，“我這人，出門就喜歡多帶點東西。餓不著自己。”
老二從後排探過身來。“你那些調料，是在路上買的，還是自己帶的？”
“自己帶的。”老五說，“一開始帶了不少，用著用著就少了。到了礦區之後，又補了一些。”
“你那些調料，在礦區能買到？”
“能買，但貴。”老五說，“一小包鹽，能換好幾塊干糧。我都是省著用的。”
柳飄飄坐在前排，听著他們的對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車子又開了一陣。
前方的路面出現了一道裂口，不寬，但正好橫在路中間。老大放慢車速，看了看那道裂口的邊緣。“能過，但得慢一點。”
他掛上低擋，緩緩開過那道裂縫。車身顛簸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穩。
老三往後看了一眼。“這種路，要是下雨天就沒法走了。”
“這地方很少下雨。”老二說，“我在這邊待了這麼久，遇到雨天的次數不超過五次。”
“那還好。”老三靠在座位上，“不然這種路面，一下雨就全泡爛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樹林。林子不大，但樹木長得很密，枝條交錯著伸向路面上方。老大放慢車速，沿著林間的土路穿行而過。樹影從車頂和車窗上掠過，在車廂里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
穿過樹林之後，前方的視野突然開闊了。地平線盡頭出現了一條狹長的深色輪廓，像是山影，又像是某種結構的邊緣。
老二直起腰來，眯著眼楮看了一會兒。“那是綠星的方向嗎？”
柳飄飄也看了看那個方向。“是。”
她收回目光，沉默了一會兒，像在確認什麼。“快到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路上遇到幾處起伏的坡道和一段碎石較多的路段，車速時快時慢。但五個多小時之後，那道輪廓終于變成了真實的地平線。綠星的大地在前方緩緩展開，像一張鋪到天際的舊毯子，顏色雜駁，遠處散落著幾棵稀疏的矮樹，在午後的光線下投出斜長的影子。
老大把車停在綠星入口邊緣的一棵枯樹旁邊，熄了火。他拉開車門，踩到地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那道熟悉的氣息重新包裹住自己。“到了。”他說。綠星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干燥的、帶著泥土和風沙的味道，像是走了一整圈，又繞回了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