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把车停在枯树旁边，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握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远处那些熟悉的轮廓——低矮的土丘、零散的石堆、远处那条弯曲的干涸河床。
一切都跟离开时差不多，只是风把更多的沙土吹到了路面上，像是有人在这些年里，把荒芜又往前推了一步。
他推开车门，踩到地面上。靴底接触到绿星的土地时，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光线下浮动着细小的微粒。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到了。”柳飘飘也下了车，站在这片她比任何人都熟悉的土地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周围。枯树的枝干依旧伸向天空，和她离开时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角度。风把地面的细沙吹起一层薄雾，又缓缓落回原处。那些没被风刮走的痕迹、那些深浅不一的土坑、那些被反复踩实又松散开的路面，都是她离开前就有的样子，像是离开的这些日子，绿星只是安静地等在这里。
老二也从车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这地方看着比以前更荒了。”老三下来之后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搓了搓指尖。“土质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
老五最后一个跳下车，背上他那口铁锅，站在车门边看了看四周的荒地。“这地方比矿区那边安静多了。”他伸了个懒腰，“连风声都是那种不赶时间的缓调子。”老大已经往基地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急，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经过那些他记得清楚的石头和枯树时，他没有绕开，只是略略放慢。柳飘飘跟在他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几尺的距离。
老二跟上来，走在柳飘飘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地图。“基地那边还有人在管吗？”他问。
柳飘飘想了想。“走之前留了一些自动运行的系统。AI应该还在。如果没人动过，应该不会太乱。”老五插了一句，“AI还在？那它能做饭吗？”柳飘飘没有回答。
基地的入口出现在前方不远处。门是关着的，边缘积了一层薄灰。柳飘飘走过去，把手掌按在门边的识别面板上。面板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然后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的通道比外面暗一些，但尽头的灯带正在逐段亮起，沿着天花板的方向依次亮过来，像是在确认来人的身份，然后一截一截地把光铺满了整条通道。
老二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AI还活着。”他迈步走了进去。通道两侧的墙壁上贴着一些旧的便签纸，大部分已经发黄了，有的边角卷了起来，但字迹还看得清。柳飘飘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看，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大厅。灯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光线稳定而均匀，把那些她离开前用过的桌子和椅子照得清清楚楚，桌面上的灰尘覆了一层薄薄的细层，像是连时间都在这里落定了下来。她走进去，目光扫过桌面上的灰尘，确认自己没遗漏什么，然后才在桌边坐下来。那张椅子是她之前坐惯的，轮廓和高度还和记忆里一致，落座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微的木料响动，也和以前听到的差不多。
老五靠在墙边，把锅放在脚边。“这地方还挺大的，比矿场的食堂宽敞不少。”他说着，目光开始往墙角堆放的旧储物箱和柜子扫去，像是在盘算要把那些厨具和调料收纳在哪里才顺手。老三也走了进来，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墙边停下，伸手摸了摸桌角。“这些东西，都还能用。”柳飘飘靠在椅背上。“AI应该把这里的基本系统都维护下来了。电网还在，水源也有。”
老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柳飘飘对面坐下。“妈，接下来怎么安排？”
柳飘飘想了想。“先住下来。这段时间大家都累了，好好休整几天。”老五从墙边直起身来。“那我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能用的东西。”他扛起锅，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衣摆被风带起又落回原处。
老二坐在桌边，伸手在桌面边缘蹭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又随手抹掉了。“绿星现在的状态，比我想象中要好。”老三在旁边接了一句，“只要AI还在运行，这片地就还能撑下去。”
柳飘飘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停在门口那排已经落灰的杂物上，像在等什么东西慢慢落定下来。窗外的风穿过门缝，把她脚边的一片旧纸吹动了一角，翻了个面，又安静地贴在原地。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二走到墙边，按了一下控制面板。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系统运行正常。欢迎回来。”
“AI还在。”他说。
老三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它有没有记录这段时间基地的情况？”
“应该能查。”
老二点了几下屏幕，调出一份日志。
日志内容不多，都是自动记录。
大部分是环境数据——温度、湿度、风力。
偶尔有几条系统自检记录，显示设备运行正常。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老二说。
柳飘飘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看了看。
“水源和供电都正常吗？”
“正常。”老二往下翻了几页，“储备物资还有富余。”
老大靠在桌边。
“那先住下来，再慢慢盘算接下来的事。”
老五从走廊那头走回来。
“厨房里东西还在，灶台能用，水龙头出水也正常。”
“就是没什么食材。”
“明天去外面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柳飘飘说。
老五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厨房。
傍晚的时候，几人把基地简单收拾了一下。
桌面上的灰擦干净了，走廊里的旧纸箱也归拢到墙角。
空气里那股长期没人住的闷味散了一些，窗缝里渗进来的风把积尘的气味也带走了几分。
老五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
锅里煮了一锅简单的东西——干粮加干菜，汤里切了几片他随身带着的肉干。
虽然算不上多丰盛，但热气升起来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暖和了一些。
几人围坐在桌边吃饭。
老二喝了一口汤。
“好久没在屋子里吃饭了。”
“在野外蹲久了，能坐桌子边吃顿饭确实不容易。”老三说。
老五嚼着干粮。
“明天我去外面看看，能不能找到新鲜的东西。”
“你刚回来就要往外跑？”老二看他。
“闲着也是闲着。”
“再说了，我还想练练手。”
吃完饭，老大把碗筷收进厨房。
柳飘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
暮色已经把地面染成灰蓝色了，远处的丘陵边缘只剩下一道细窄的暖色光带，像是被地平线压住之后还在挣扎着不肯熄尽，正一丝一丝地往回收。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老五就起来了。
他挎上一只旧布袋，说要去附近的荒地找找能吃的植物。
老大跟他一起去了，两人沿着基地外的小路往东走。
老二留在基地里检修设备，老三在院子里清理杂物，把那些堆积了很久的废料和碎铁归置到一处，又在墙根下翻出了几根还能用的旧木条。
柳飘飘和顾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干草的气味比昨天淡了一些，像是地表的潮气正在慢慢退去。
顾烨看着远处老五和老大走远的方向。
“这里跟以前一样。”
“嗯。”柳飘飘说，“走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接下去呢？”
“先让他们歇一歇。”她说，“再说。”
又过了几天，基地里的东西渐渐归整齐了。那些从各地带回来的物件被分别收到了对应的储物格里，工具也按照用途归了类。老五在院墙边垒了一个灶台，说比屋里通风，做饭方便。老大用旧铁皮给灶台搭了个棚顶，遮风挡雨。老二把基地的供水系统重新调试了一遍，水流比之前大了不少。老三也把围墙塌陷的一段重新加固了，虽然用料简单，但看着比之前稳当。
一天傍晚，几人坐在院子里，火烧得不旺，暖意刚好够驱散傍晚渗上来的凉意。柳飘飘坐在靠着墙根的旧木箱上，看着那些在火堆旁边坐成一圈的人影，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开始暗下来的天空，没有多说什么。
风穿过院子，把火堆上的烟吹散了一瞬，又落回原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绿星的清晨总是来得很快。
天刚亮透，光线就已经从窗缝里渗进来了，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光。柳飘飘醒得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带着干草和沙土的味道，像一层薄薄的气息裹在空气里，不急不缓地贴着地面流动。
远处，老五已经在灶台边忙活起来了。火已经生好，锅里的水正在冒热气，他把昨晚泡好的干菜切碎放进锅里，又加了一小块肉干。空气里渐渐有了一股朴素的香味，顺着风向院子这边飘过来。
老大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水壶。他在井边打了水，把壶灌满，拧紧盖子放在墙根下。
老二也从走廊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擦布，边走边擦手上的油污。“系统运行正常，库存也够用。短期之内不缺什么。”
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劈了几块之后停下来，把碎柴拢到墙边，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地方虽然荒了点，但比外面那些交易站清净多了。”
柳飘飘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几个人各自忙活着，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确认这一切确实正在发生——锅里的热气、水壶里溢出的水滴、屋檐下堆着的木柴和角落里那口已经归置好的锅，都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在场。
没过一会儿，老五端着几碗热汤从厨房走出来。他把汤碗挨个放在院墙边的那块平整石板上，又转身回去拿了几块干饼。几人陆续围了过去，在石板旁边各自端了碗，或蹲或站，吃着这顿没怎么说话的早饭。
就在这时，基地内部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系统发出的通知。老二放下碗，起身走进屋里。他在控制面板前站了一会儿，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新消息。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边，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刚确认下来的事。“局长那边来消息了。说老六那边的系统出现了一次异常波动，但已经恢复了，不影响日常运转。还说，他那边还有几件事想当面说，问我们方不方便。”他把屏幕上的消息念了出来，“如果方便，他那边会安排人过来对接。”
院子里的几人安静了一会儿。
老大先开了口。“他主动派人过来？”他手里还端着碗，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
老三放下碗。“局长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主动找上门。他要派人过来，肯定不只是为了说几句话。”
老二回到控制面板前，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消息里没有提具体是什么事，只说需要当面沟通。如果咱们这边不方便，也可以另约时间。”
柳飘飘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在石板上。“那就让他派人过来。”她说，“正好有些事，我也想当面问清楚。”
老二在面板上操作了几下。“那我把这边的时间确认一下，给那边发个回复。”
老五蹲在灶台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站起来，把碗收进盆里，顺手把锅盖掀开看了看。“要是来的人多，我得提前多备点料。免得临时缺东西。”
老大看了他一眼。“你还真打算管饭？”
老五头也没回。“来者是客，总不能不让人吃饭吧？”
老二站在面板前操作了一会儿，片刻之后，消息已经发送出去了。他回到院子里，在墙根下蹲下来。“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应该很快就有回复。”
柳飘飘没有接话。她靠在墙边，看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地平线。风从她脚边经过，绕过矮墙的缺口，沿着屋檐投下的阴影缓缓散开，继续向远处延伸。火堆还在墙根下缓缓烧着，木柴烧裂时发出几声低沉的爆响，又慢慢恢复了平稳。新的一天刚开始不久，时间还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