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中央那道庞大的暗色轮廓还在缓慢移动，步态沉重而滞涩，像是一个被强行撑起来的壳子在被迫行走。
它的体表覆盖着那种暗色的鳞甲，鳞甲接缝处不断渗出粘稠的深色液体，滴落在灌木丛上时发出一阵轻微的嘶嘶声，植物的叶片在被液体沾到的位置迅速卷曲、变黑、然后碳化成灰烬。
柳飘飘蹲在坡顶的一块岩石后面，目光锁在那个轮廓上。
她盯着那滩液体渗入土壤后冒起的细烟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对旁边的顾烨说了一句：这东西是属硫酸的吧？还有它身上怎么那么多液体？有毒吗？
顾烨也蹲在她旁边，微微侧身，目光从轮廓的体表移到那些滴落的液体上。
他观察了片刻，眉头轻轻聚拢又松开，像是在用一种更抽象的方式感受那个东西的状态。
他停顿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但能感觉到一种毁灭的感觉，像是它身上带着一种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气息，不只是肉体的腐烂，更像是那种——层次更深的。
更深的是什么？
像是某个东西正在内部瓦解，但瓦解的过程中产生了新的能量，那股能量在往外溢。
魔君猫着腰从后面摸过来，蹲在柳飘飘的另一侧。他顺着两人的目光看了半天，听到了顾烨那句评价，表情微微一变：你能感觉到？不简单啊。
什么不简单？
魔界的东西，尤其这种旧战场附近滋生出来的玩意儿，普通人连它表面是什么样都看不清就被影响了。魔君说，你一个外来人类，身上还带着魔气，居然能感应到它内部的状态——这确实不太常见。
柳飘飘侧过头看着顾烨，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说：吸引你吗？
顾烨偏过头迎上她的目光：什么？
那个东西。柳飘飘朝谷地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说它能感觉到毁灭，它身上那些液体还带着腐蚀性，感觉像是很危险的样子。但它身上那些正在往外溢的能量，你不觉得熟悉吗？
顾烨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像是魔气，但又不完全是。那些溢出来的东西，质地和魔气有点像，但里面混了别的东西。
你能吸吗？
吸什么？
柳飘飘看着他：它身上那些液体带着腐蚀性，但溢出来的能量好像没腐蚀性吧？你能不能把那些能量吸走？顺便把它身上那层壳扒了，把丧彪找出来。
顾烨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看着柳飘飘，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敢尝试。
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不是怂。顾烨说，语气平稳，目光重新落回谷地中央那道轮廓上，那东西的形态我从来没有见过，它身上的能量构成我也判断不了。如果我贸然去吸——
柳飘飘接话：怕它寄生在你身上？
顾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你说对了的意味，但没有直接承认。他只是说：我之前被魔气入体已经是意外了。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你就完蛋了。
顾烨：
那个字说得不重，但柳飘飘听出来了。他没有在说笑，也没有在刻意卖惨。他就是字面意思地表达了一个判断——他现在的情况如果再雪上加霜，可能真的撑不住。
柳飘飘没有继续追问。她把目光从顾烨脸上移开，重新锁回谷地中央的那个轮廓。那个东西已经走过了谷地中央的灌木丛区域，正在向谷地另一侧的山丘方向移动。
它的步伐速度很慢，但在行走的过程中，体表的鳞甲缝隙间溢出的液体量在逐渐增加，像是内部的某种压力正在升高。
柳飘飘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低声骂了一句：死丧彪，藏哪去了？
她的指环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但那种发亮不是因为战斗准备，更像是某种情绪的外显。她蹲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那道轮廓，然后忽然伸手探入自己的空间，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很大。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喇叭口的部分直径将近两尺，通体流线型，手柄位置有一个红色的按钮和一个黑色的旋钮。柳飘飘把它拎出来的时候，金属外壳在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亮光。
顾烨看着那个东西，脸上的表情从平稳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一种介于你认真的吗我竟然不意外之间的复杂状态：这是什么？
喇叭。
……我知道是喇叭。顾烨的目光从那个庞然大物上扫过，又扫回柳飘飘脸上，我说的是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喇叭。
柳飘飘把喇叭拎起来掂了掂，调整了一下握持位置：上次在一个废弃基地里搜到的，说是军用级别的扩音设备，理论覆盖范围五公里。我寻思着以后说不定用得上，就塞空间里了。
顾烨沉默了一拍：五公里。
你打算在这里用？
顾烨看着她把喇叭扛到肩膀上，银灰色的喇叭口对准谷地上空的方向，手指已经搭在了那个红色按钮上。他又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你真勇。
柳飘飘：怎么？
谷地里那个东西还在。顾烨说，你这一嗓子喊出去，它听见了可能会回头。而且你喊的是丧彪的名字，它身上要是真寄生着什么东西——
那就让它听见。柳飘飘说，我就是要让丧彪听见。
魔君本来蹲在旁边看热闹，一看到柳飘飘掏出那个喇叭眼睛就亮了。他凑过来近距离打量着那个银灰色的大物件，用手拍了拍喇叭的外壳，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这是啥？好响！
喇叭。柳飘飘说。
我知道是喇叭！魔君瞪着那个喇叭口，我是说这东西怎么这么大？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们那个世界的人说话都要用这么大的东西？
这是高音喇叭。覆盖范围广。
魔君的眼睛更亮了：覆盖范围？多远？
五公里。
魔君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目光死死粘在那个喇叭上，仿佛那不是个喇叭而是一件绝世的法宝：好东西！这东西好啊！我要是早几万年有这东西，我发号施令的时候就不用扯着嗓子喊了——你知道管理魔界那么多部下有多累吗？每次开个大会，我在上面说，底下的魔兵在下面嗡嗡嗡地交头接耳，我喊破了嗓子他们也听不见！这玩意儿往那一放——
柳飘飘没理他的絮叨。她把喇叭扛稳了，拇指按在那个红色按钮上，深吸了一口气。顾烨站在她旁边，右手虚抬，掌心的水汽已经凝聚成一层极薄的防护膜，挡在两人前方的空中。那层膜足够挡住大部分攻击的第一波冲击，但同时也能把声音透过去。
柳飘飘看到他那层水膜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按钮。
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啸叫，然后一股巨大的声浪从喇叭口喷涌而出，在空中炸开。魔君被那声突如其来的啸叫震得往后一仰，整个人差点坐在地上：这什么动静？
柳飘飘没理他。她把喇叭举到嘴边，对着谷地的方向，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丧彪——！
那两个字被喇叭放大成了一团滚雷般的音浪，贴着地面向谷地中央碾压过去。灌木丛的叶片被声浪震荡得簌簌抖动，谷地中央那道暗色轮廓的脚步顿了一下——它的右前足抬在空中停住了，像是一个正在行走的人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喇叭的余音在谷地上空回荡了三四秒，然后逐渐消散。
魔君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这东西……这东西能传这么远？
柳飘飘放下喇叭，目光锁在谷地中央那道轮廓上。它停住了。那个庞大的暗色轮廓抬着右前足停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姿势大约五秒，然后缓慢地把前足放下来，整个身体转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它的面部——如果那能叫面部的话——朝向了坡顶。在那个位置看不到明显的五官，只看到一团密度极高的暗色物质在面部区域缓慢翻涌，像是被搅动的浓雾。翻涌的间隙里，隐约能看到内部有东西在发光，那种光的颜色偏暗红，类似于将熄未熄的木炭在灰烬中闷燃的颜色。
柳飘飘的肌肉绷紧了。
顾烨的水膜在空中保持稳定，但他的手比之前抬得更高了一些。他盯着那个转向他们的轮廓，声音压低：它听见了。
废话。柳飘飘说，这么大动静听不见那它就真是聋子了。
但它停下来了。顾烨说，之前它一直在走，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叫了丧彪的名字之后它停下来了。
柳飘飘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把喇叭慢慢放下来，但没有收进空间，而是拎在手里。那东西虽然大，但金属外壳的握持感让她有一种踏实的、随时可以再来一嗓子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