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站在那根分叉的粗枝條上，樹冠的綠光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每張臉都照得帶著一層淡淡的草色。
柳飄飄靠著主干站著，姿態比其他人松弛不少，像是已經把自己從的隊伍里提前摘出來了。
喪彪蹲在枝條邊緣往樹冠外面掃了一圈，它的目光從那些低垂的果實和密布的葉片之間一一掠過，然後轉過頭來用一種你們再看看還有啥能拿的語氣開口了︰這還有什麼可以拿的？都讓你們搬空了。
顧燁站在離柳飄飄兩步遠的位置，他正低頭檢查著自己手腕上那些已經完全消退的紋路位置，確認確實沒再浮出來。
听到喪彪的話之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周圍那些枝條上掛著的果實——那些靠近通道的已經被摘得差不多了，但更高的地方和更密的葉片後面還有很多，只是需要爬上去才能摘得到。
那不是還留了一點嗎。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魔君在旁邊叉著腰，表情帶著一種你們哪來的底氣說這種話的糾結︰你們還好意思說！你們兩個人類把整棵樹上能裝的東西全裝走了，連那些小精靈的巢穴外圍你們都刮了一遍——他指了指柳飄飄，你連蜂卵都順了。然後你現在跟我說還有一點？
柳飄飄對上魔君的目光，表情沒有變化︰那是合理采集。我又沒把它們的巢拆了。留了崽在里面，等它們長起來了自然還能繼續產蜜。
魔王蹲在旁邊的一根側枝上，他的目光在那些更高處的枝條之間來回掃著，那些藏在葉片深處的果實比靠近通道的更加飽滿，顏色也更沉。
再摘些果子吧。他說，語氣沒有波瀾，但他的手已經朝著最近一根側枝伸了過去，指尖接觸到那顆果實的表皮時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的成熟狀態。
玄鱗原本靠著對面的樹干閉著眼，魔王說話的時候她睜開眼楮看了一眼他正在摘的那顆果實，目光在它的形狀和顏色上停了一拍。這個可以有。
柳飄飄依然靠著主干沒有動，她的下巴朝魔王的方向輕輕抬了一下︰那你們快點。我就不摘了，在這等著你們。
喪彪正在往更高的枝條上爬，听到這句話的時候它停在了半空中，前爪扒著一根粗枝，整個身體懸在那里轉過頭來看向柳飄飄。
它的目光帶著一種你認真的嗎的審視，聲音也帶著一層毫不掩飾的意外和調侃︰你可真好意思。
柳飄飄把交叉的手臂重新疊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種明確的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做的理直氣壯︰我高興。
喪彪看了她兩秒，然後把頭轉回去繼續往上爬了，但它的尾巴在轉身的時候甩了一下，那種甩動的幅度帶著一層行吧你最大你說什麼都對的波動。
剩下的人開始散開，各自找到了自己擅長的采摘區域。
魔王順著側枝一路往上爬，他的動作比他那個孩童形態看起來應該有的敏捷度高出一大截，每一步都踩在枝條最穩當的位置，手指觸到果實蒂部的時候會用一種非常精確的角度輕輕一擰，果實就整顆落入他手中。
他的口袋里很快就鼓了起來，但他沒有停下來，繼續朝著更高的位置移動。
喪彪在更高的區域工作，它的嘴比爪子更靈活，叼住果實的蒂部用力一扯就能把果實整顆摘下來，然後它把果實用前爪接住放進臨時收集的葉袋里。
它的工作效率很高，每摘完一根枝條就會換到下一根，身體在半空中保持著穩定的平衡，每一步都踩得扎實而松弛。
玄鱗負責中層區域的采摘。她的動作不像魔王那樣快速，也不像喪彪那樣高效，但她的選取標準比另外兩位更加嚴格——她只摘那些果皮表面顏色最深、成熟線完全張開的果實，每一顆她都會先翻過來確認背面那道深色裂口已經完全展開。
她在采摘過程中幾乎不說話，只有偶爾用指尖輕輕叩擊果殼表面的動作來確認果肉的緊實度。
魔君在低處的枝條上忙活著。他的采摘速度最慢，但他處理得最仔細，每一顆果實在放入收集袋之前他都會用袖子擦一下表面的灰塵和露水，動作帶著一種難以準確歸類的細致。
他在擦到第三顆的時候朝柳飄飄的方向看了一眼，後者依然靠著樹干沒有動，姿態比剛才更加舒展了，像是在享受這段不用動手的時間。
魔君把視線收回來繼續擦第四顆，但嘴里的嘀咕從動作的間隙里飄了出來︰有些人啊，真的是……連手都不帶伸一下的……
柳飄飄听到了那句話，但她沒有回應。
她的目光越過正在枝條間移動的那些身影，落在了樹冠外圍那片已經被清除了魔霧的視野上。
遠處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比之前更干淨的色調，那些原本被暗色霧氣模糊過的輪廓現在重新變得清晰可辨。
她的指環上的微光在她自己都沒留意的情況下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顧燁在摘完自己那根枝條之後落回了主通道上。他把收集好的果實放進柳飄飄面前堆著的那只大袋子里，然後站到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往樹冠外看了一眼。在看什麼？
在看那東西有沒有回來。柳飄飄說，雖然喪彪說還要兩三天，但我總覺得它不會等那麼久。
顧燁順著她的目光又看了一會兒。樹冠外面的視野很干淨，沒有任何移動的暗色物質，風也恢復了正常的流速。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柳飄飄的側臉上，他的語氣帶著一層比平時稍微柔和一些的平實︰你可以在空間里等著。我跟著它們摘完了再回去。
我等著就行。柳飄飄說，她的目光依然落在樹冠外面，你們摘你們的。
她說話的時候依然靠著樹干沒有動，但她撐在樹干上的那只手的手指正在以極其輕微的幅度敲擊著樹皮表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感知著大樹的能量流動頻率。
喪彪從高處落了下來，嘴里叼著一顆格外飽滿的果實。它落到主通道上的時候把那顆果實放進正在逐漸堆高的果堆里，然後用後爪撓了撓耳後的位置，朝著柳飄飄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在這兒等著也行。我總覺得這顆樹的樹冠邊緣比剛才亮了一點。
柳飄飄偏過頭來看著喪彪︰亮了一點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道綠光。喪彪說，在霧氣散掉之前，它的邊緣有點發灰，像是被什麼壓住了。現在它恢復了，而且比之前稍微濃了一些。像是這棵樹覺得威脅暫時解除了，正在把能量往表層輸送。
柳飄飄重新看向樹冠邊緣那層綠色的光暈，確實比之前在霧氣中看到的時候更加透亮了一些，那種綠意像是被沖洗過一遍一樣清澈。她的拇指在樹干上又敲了兩下，然後她收回手站直了身體。摘完了嗎？
喪彪環顧了一圈枝條上正在收尾的其他人︰差不多了。
那就走吧。時間不早了。
魔王從高處滑落下來的時候手里攥著最後幾顆果實，他的小孩形態在綠光中看著仍然很不真實，步伐依然穩。他把果實放進堆好的袋子里之後抬眼看了看柳飄飄，目光里帶著一種雖然安靜但確實存在的詢問︰去哪里？
柳飄飄還沒來得及回答，樹冠邊緣那層綠光忽然朝著外圍的方向擴散了一下——那種擴散的幅度不大，像是有人在一棵樹的頂部輕輕撥動了一下它的枝干頂端，讓整片樹冠的能量分布出現了一次短暫的重組。
那種波動觸踫到枝條末梢的時候帶著一陣柔韌的推力，又從枝條末梢朝著根部緩緩收回來。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陣波動。
魔君剛從枝條上爬回來蹲到主通道上的時候腳步不穩還踉蹌了一下，他蹲穩之後抬頭朝著樹冠上方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棵大樹的內部正在進行能量重分配，像是正在把吸收到的靈泉水轉化到體內的各個分區和節點里，在那些之前被霧氣壓住的位置重新鋪滿自己的能量。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用更慢的速度重新梳理身體能夠感受到的反饋，它像是正在用一種非常緩慢的方式把那些原本被困住的地方重新連接起來，讓那些分支末梢重新回到主干的信息網絡里。
柳飄飄站在原地沒有動，她把那陣波動從頭到尾感受了一遍，確認它從樹冠邊緣回到根部之後，那種來自大樹本身的回應在她的精神力中緩緩收攏成了一團清晰的認可信號，然後她看向喪彪的方向︰走吧。先離開這棵樹。
玄鱗把最後一只裝果實的袋口扎好拎起來，動作利落平穩︰外面那條路能走通嗎？
喪彪站在主通道的末端仰頭嗅了嗅從樹冠外圍透進來的空氣，氣味比之前清新了一些。能走。那片霧散了之後前面的氣息干淨了不少。
柳飄飄提起腳邊那袋果實，朝著通道末端的方向走了出去。
她的步伐從容而穩定，穿過那道綠光和地面之間的邊界層時感覺自己的腳踩到了一種溫度和硬度都和魔靈之樹內部不同的地表介質上，土層更硬，草葉更密，空氣中飄散著野花和濕潤泥土的氣味，混著那層剛剛消散的霧氣最後一點余韻。
她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地平線——那片在她進入魔靈之樹之前看到的丘陵輪廓依然安靜地橫亙在前方，只是比之前看到的時候更加清晰了，那些灰綠相間的植被覆蓋在丘陵的坡面上，像一層正在等待被走近的細節。
身後的樹冠綠光在她的感知中微微暗下去了一瞬，像是在用植物自己的語言回應她的離開，又像是某種正在成型的預感正在用它自己的節奏向那個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