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龙涎香一日浓过一日,沈琅捏着密报的指节,早已泛出青白。
密报上不过寥寥数语,写的是宫中人亲眼所见——帝师谢危,屡次深夜逗留文昭阁静室,与范婉若独处至天明,晨间离去时衣衫微松,眉眼间那股万年不化的寒霜,竟藏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缱绻。
旁的尚可瞒,可谢危看范婉若的眼神,那股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早已越过礼法,刺得沈琅心头火起。
他宠她,让她入宫授课,赐她居所,是想将人圈在身边,慢慢软化,纳入宫中,而非让她成为谢危的人!
谢危踏入御书房时,便嗅到了满室压抑的戾气。
帝王端坐龙椅,面色沉凝,往日温和的面具彻底撕下,只剩阴鸷与猜忌:“爱卿,宫学之事,劳心费力,往后便不必再去了。朕近来政务繁杂,边境亦有异动,爱卿当专心辅佐朝政,其余琐事,暂且搁置。朕看你状态不佳,从今天起就在家休养几日,无事就不必外出了。”
直白的软禁,赤裸的忌惮。
谢危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墨色眸底翻涌起戾气,却终究强行压下。他不能此刻与沈琅撕破脸,一旦闹大,反而会害了范婉若。
他躬身行礼
“臣,遵旨。”
简单三字,藏着滔天的不甘与隐忍。
沈琅看着他顺从的模样,心头稍定,却并未就此罢休。
谢危可以调离宫学,可范婉若,他必须拿到手。明目张胆夺臣妻,必遭朝野非议,落得昏君之名,可若……她死了呢?
一个绝妙又阴毒的念头,在帝王心底悄然成型。
三日后,宫中设宴,只请了范婉若一人。
乾清宫偏殿,无丝竹,无宫人,只有沈琅端坐主位,案上摆着一壶酒,一只白玉杯。
酒液澄澈,香气清冽,却藏着致命的杀机。
范婉若缓步走入,一身素色衣衫,清丽绝尘,屈膝行礼,姿态温婉:“婉若,见过陛下。”
沈琅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落在她绝美的容颜上,贪婪又阴鸷:“表妹,坐吧。”
“不知陛下召见婉若,有何吩咐?”
待她落座,帝王亲自执壶,将那杯酒斟满,推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吩咐谈不上。”沈琅亲手为她斟酒,推到她面前,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背,“朕只是想与表妹说几句心里话。”
他望着眼前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声音低沉而蛊惑:“婉若,谢危已被朕禁足,此生,你都别想再与他肆意相见。张遮远在千里之外,形同陌路。这世间,能护你,能给你尊荣的,只有朕。”
范婉若垂眸,看着杯中清酒,不语。
沈琅继续道:“朕知道,你顾及名节,顾及范家,顾及张遮。朕都为你想好了。”
他指尖叩了叩桌面,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今日你饮下此酒,对外便宣称,你在宫中突发急病,不治身亡。朕会以皇室宗亲之礼厚葬你,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保范家安稳,保张遮无事。”
“而你,从此改名换姓,入朕后宫,做朕的贵妃,一生荣宠。”
假死脱身,入宫为妃。
好一个一箭双雕。
既掩了君夺臣妻的污名,又将她牢牢锁在身边。
青禾在殿外急得团团转,却被侍卫拦着,寸步难进。
范婉若抬眸,望向沈琅,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清澈而温婉,看不出半分波澜。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假死,正好。
摆脱张遮夫人的身份,摆脱范家贵女的束缚,摆脱这世间所有礼法枷锁,从此,她可以以全新的身份,谋划她所需要的一切。
“陛下思虑周全,婉若……无话可说。”
话音落,她将酒杯送至唇边,微微仰头,澄澈的酒液,顺着她的唇瓣,缓缓入喉。
沈琅死死盯着她,眼底满是期待。
不过片刻,药效发作。
范婉若只觉浑身一软,气息瞬间微弱下去,双目紧闭,直直朝着案几倒去,面色惨白,唇无血色,形同死人。
“表妹!”
沈琅立刻起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确认毫无生机,眼底立刻掠过一丝狂喜,随即高声唤道:“来人!传太医!张夫人突发急病,暴毙宫中!”
殿外宫人慌忙涌入,一片慌乱。
无人知晓,这不过是帝王策划的一场骗局。
而此时,谢府书房。
谢危正攥着那方兰草绣帕,指尖反复摩挲,心莫名慌得厉害,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下一刻,刀琴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先生!宫中来报,张夫人在承乾宫偏殿饮下陛下赐酒,现已……暴毙身亡!”
“轰——”
一声惊雷,在谢危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起身,周身戾气瞬间暴涨。
“沈琅!”
他咬牙切齿,字字泣血,周身杀气滔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他拔腿便要往外冲,恨不得立刻闯宫,将沈琅碎尸万段,将他的婉若抢回来。
就在此时,剑书在外低声通传:
“大人,府外有人求见,说是……夫人的人。”
谢危猛地抬眼。
“快请进来。”
廊下暗影中,立着一个蒙面黑衣人,声音低沉:
“谢大人。”
“夫人让我转告您——”
“这是她的局,请您千万不要冲动,不要发难,不要暴露,更不要为了她,与陛下正面为敌。”
“夫人还说——”
“您等她。”
“等她重新回来。”
“等她,亲手与您共掌这天下。”
谢危袖中的手,死死攥起,指节几乎碎裂。
假死。
入宫。
沈琅要将她藏起来,占为己有。
而婉若……
她竟算到这一步。
算到他会疯,会怒,会不顾一切杀进宫去。
所以提前派人,稳住他。
让他忍。
让他等。
让他看着她“死”,看着她“入土”,看着她从他世界里消失。
戾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他偏偏,不能不听她的。
她让他忍,他便只能忍。
她让他等,他便只能等。
良久,谢危缓缓抬眼,墨色眸底没有半分温度,只剩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偏执。
“告诉她。”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承诺。
“我等。”
“三年,五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她‘死’一次,我便陪她‘死’一次。”
“她归来一日,我便奉她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