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婉若的丧报，是由内侍一路哭嚎着送往范府与张府的。
不过半柱香功夫，“永宁长公主独女、张遮夫人范婉若于宫中暴毙”的消息，便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范家上下的心口。
范府正厅，永宁长公主沈未汐本正对着佛堂拈香，祈求女儿在宫中平安顺遂，听闻内侍尖声哭报“张夫人仙逝”，指尖佛珠“哗啦”一声崩裂四散，滚落满地。
她维持着拈香的姿势，僵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只怔怔望着内侍，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你说……谁？”
“回长公主，是张夫人，您的嫡女婉若小姐……方才宫中设宴，突发急病，抢救无效，已然……薨了！”
“薨”字落地，沈未汐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往后倒去。
贴身嬷嬷惊呼着扑上前扶住，连唤数声“长公主”，才将人从混沌里唤回来。
沈未汐一睁眼，眼泪便决堤而出，再无半分皇室宗亲的端庄体面，哭得肝肠寸断，捶着心口嘶声恸哭：“我的婉若！我的婉儿啊——！”
“昨日还好好的同母亲传信，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
“是娘害了你！是娘不该让你入宫！不该让你去那吃人的地方啊——！”
她哭得几乎晕厥，声声泣血，句句剜心。
她这一生，只得了婉若这一个掌上明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才情容貌教到最好，家世身份给她最尊，连帝王觊觎，她都拼着长公主颜面，连夜将人嫁与张遮，只求女儿一世安稳。
她以为护住了，以为避开了，以为女儿能平安顺遂一生。
可到头来，还是折在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陛下！沈琅！”沈未汐红着眼，疯了一般往外冲，“我要去找陛下问清楚！我的女儿好端端的，怎么会暴毙！定是有人害她！定是——！”
嬷嬷与侍卫死死拦住，哭着劝：“长公主不可啊！陛下亲口下谕，说是突发急病，您这般闯宫，只会落得个惊扰圣驾、质疑皇权的罪名！小姐在天有灵，也不愿您为她以身犯险啊！”
一句话，戳碎了沈未汐所有的挣扎。
她瘫软在地，望着满院女儿曾亲手栽下的兰草，哭得撕心裂肺，几度气绝。
那是她十月怀胎、疼到死才生下来的宝贝。
是她一生的指望，一生的软肋。
如今，竟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与内院的天崩地裂不同，前院范柏舟，听完噩耗，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位正二品兵部尚书，一生清正耿直，不结党、不营私，朝堂之上刀光剑影，他从未皱过一下眉，边关战事烽火连天，他从未乱过一分心。
可此刻，那张素来沉稳端方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他抬手，扶住身旁廊柱，指节用力到泛青，连呼吸都在发颤。
“婉若……”
他低声唤着女儿的名字，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碎骨般的疼。
他这一生，最骄傲的，是他的女儿。
最愧疚的，也是他的女儿。
当年沈琅明里暗里想要婉若进宫，他连夜向太后请旨赐婚，将她嫁与张遮，自以为给了她安稳，却从没想过，终究还是没能护住。
宫中暴毙？
突发急病？
范柏舟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权谋阴私没见过，什么帝王心术没看透。
他怎会不知，这背后藏着怎样的肮脏与算计！
可他不能闹，不能反，不能冲去宫门前讨一个说法。
他是兵部尚书，是范氏家族的主心骨，是长公主的夫君，是婉若的父亲。
他一乱，范家就完了。
婉若用性命换来的安稳，就全毁了。
“陛下……”范柏舟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从这位铁骨铮铮的朝臣眼角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得无影无踪，“好狠的心……”
他恨沈琅的阴鸷歹毒，恨自己身居高位却护不住独生女儿，恨这世间礼法权术，逼死了他最宝贝的女儿。
内侍站在一旁，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满院范府下人，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范柏舟缓缓睁眼，眼底再无半分神采，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他抬手，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备车。”
“臣……要入宫，见小女最后一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痛到极致，反而没了半分波澜。
他要去见他的女儿。
哪怕只是一具冰冷的“遗体”。
哪怕要向害死女儿的帝王，低首屈膝。
他也要去。
消息同时传入张府。
张遮外放未归，府中只剩张老夫人与一众下人。
老夫人本就身体孱弱，听闻儿媳暴毙宫中，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府内乱作一团。
而远在千里之外、正为百姓奔波的张遮，尚不知京城之中，他那位温婉贤淑的夫人，已被宣告“离世”。
他还在盼着任期结束，回京与她重逢。
范婉若“仙逝”的第三日，京城飘起了细密的冷雨，淅淅沥沥，打湿了朱红宫墙，也浇透了范府与张府的哀伤。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从永安宫驶出，载着那具“范婉若”的灵柩，前往皇陵陪葬——那是沈琅给的体面，也是他掩人耳目的幌子。灵柩之内，并无半分尸骨，只有一捧范婉若年少时剪下的发丝，裹着那方绣着兰草的素帕，算是给天下人，给范家，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张遮，一个交代。
范府上下，白衣素缟，哭声不绝。永宁长公主沈未汐身着丧服，跪在灵前，早已哭成了泪人，鬓边白发一夜增生，眼神空洞得如同没有灵魂，唯有反复摩挲着一块范婉若儿时佩戴的羊脂玉佩，喃喃唤着“婉儿”，每一声，都碎得人心尖发疼。范柏舟一身丧服，身姿佝偻了许多，往日里挺拔如松的脊梁，此刻却弯得厉害，他守在灵堂，一言不发，眼底的死寂之下，藏着滔天的恨意与无力——他明知女儿死因蹊跷，却只能忍，只能认，只能看着那具空棺，送往冰冷的皇陵。
谢府之内，却是一片死寂。谢危没有去送灵，也没有穿丧服，只是独自坐在书房，指尖死死攥着那方兰草绣帕，指腹将帕上的兰纹摩挲得发亮，仿佛要将那丝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窗外冷雨敲窗，淅淅沥沥，像极了四年前景破庙外的风雪声，也像极了他此刻碎成一片的心绪。
刀琴立在门外，大气不敢出。他从未见过谢危这般模样——没有滔天的戾气，没有偏执的疯魔，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可那沉默之下，藏着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暗流。他知道，先生没有疯，没有垮，只是在忍，在等，等那位“死去”的夫人，兑现她的承诺。
“先生，范府那边……长公主快撑不住了。”刀琴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低声禀报。
谢危的指尖微微一顿，墨色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却很快被冰冷覆盖。“派人，暗中送些凝神的汤药去范府，不许暴露身份。”他声音沙哑，没有半分波澜，“告诉范尚书，婉若……会没事的。”
这句话，既是安慰范柏舟，也是安慰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