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范婉若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的已不是永安宫那致命的酒气,而是承乾宫独有的龙涎香与冷梅香交织的气息。身下是铺着雪白狐裘的拔步床,锦被柔软,触手生温,周遭陈设皆是帝王规制的华贵,却又处处透着刻意的讨好——窗台上摆着她素爱养的墨兰,梳妆台上是她年少时惯用的螺子黛,连殿内点燃的熏香,都是她曾在范府闺房里用过的冷梅味。
宫女守在床前,见她睁眼。
“您醒了!”
范婉若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的脸颊,触感温热,绝非“亡者”该有的凉寂。她眼底掠过一丝清明,轻声道:“你是?我睡了多久?”
“小姐,我是青禾啊,只不过陛下怕有人会把我认出来,所以让人给我画成这个样子。您睡了整整七天七夜。”青禾连忙上前,为她掖了掖被角,“陛下对外宣称您‘薨逝’,几日前已按皇室宗亲之礼,将一口空棺葬入皇陵,范府与张府那边……都已哭过一场了。”
范婉若垂眸,长睫掩去眸底的淡漠。她早已知晓沈琅的算计,也早已料定范家父母的悲痛,可真当听闻那一场虚假的葬礼,心头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那是她二十年来的家,是她曾试图挣脱却终究无法割裂的根,只是从今往后,范婉若已死,活在这深宫之中的,只有沈琅赋予的新身份——秦般若。
“陛下呢?”她轻声问,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陛下在殿外等候,吩咐奴婢,您醒了便立刻通报。”青禾话音刚落,殿门便被轻轻推开,沈琅一身明黄色龙袍,快步走入,眼底满是狂喜与急切,全然没了帝王的威仪,只剩失而复得的珍视。
“般若,你醒了!”他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落下,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太医说你只是药效未散,并无大碍,可朕还是放心不下。”
秦般若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他的触碰,屈膝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沈琅一把按住:“不必多礼,你身子未愈,好好躺着便是。”
他顺势坐在床沿,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这张脸刻进骨血里:“婉若……从今往后,你便是秦般若,是朕的贵妃,是这承乾宫的主人,是朕放在心尖上的人。”
“朕已下旨,承乾宫无需向任何人请安,哪怕是皇后与太后,也不能随意踏入半步。”沈琅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藏着讨好,“朕还赐你协理六宫之权,这后宫之中,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人敢拦你。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
谁也不知道这个“秦般若”是何方神圣,为何能凭空出现,一入宫便得帝王如此偏爱,连最基本的宫规都能逾越。有人揣测她是帝王早已暗中培养的女子,有人说她容貌酷似某位故去的佳人,唯有范柏舟与沈未汐,在听闻“秦般若”三字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希冀与隐忍——他们不信女儿真的会死,可帝王的旨意昭告天下,他们纵有疑虑,也只能压在心底,不敢有半分表露。
这道旨意,彻底打破了后宫的等级规矩,也彻底点燃了后宫与朝堂的暗流。
薛太后震怒,当即派人传沈琅入慈宁宫,厉声斥责:“陛下糊涂!一个民间女子也值得你册封他为贵妃。还赐下如此逾矩的恩宠,置皇后于何地?置祖宗礼法于何地?置天下百姓于何地?”
沈琅跪在殿中,却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抬眸,眼底带着偏执的狂热:“母后,般若不是普通民间女子,她是朕心尖上的人。朕宠她,护她,给她最好的一切,有何不可?”
“至于礼法?”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朕乃九五之尊,朕的心意,便是礼法。”
他知道,所有人都会质疑,都会非议,可他不在乎。他要的,是将秦般若牢牢锁在身边,是让她成为这后宫最尊贵的人,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沈琅的人,谁也不能动,谁也不能置喙。
薛太后看着他执迷不悟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无可奈何。沈琅已是帝王,羽翼丰满,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扶持的孩童。更何况,薛家如今正一团乱麻,自身难保,根本没有底气与帝王硬抗。
“你好自为之。”薛太后闭上眼,语气冰冷,“哀家只劝你一句,莫要因一个女子,毁了自己,毁了这江山社稷。”
沈琅没有应声,起身躬身行礼,转身便离开了慈宁宫。他迫不及待地要回到承乾宫,回到他的般若身边。
承乾宫早已被布置得焕然一新,却处处藏着刻意——殿内的陈设,依旧复刻着范婉若在范府的闺房,梨花木拔步床,素色兰草纱帐,窗边的兰草,书架上的医书,甚至连梳妆台上的胭脂膏子,都与昔日一模一样。
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沈琅竟在承乾宫备下了民间夫妻成婚时的礼制——红绸漫天,喜烛高燃,龙凤喜字贴满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门口的宫灯,都换成了喜庆的大红灯笼。
他要给她一场婚礼。
一场没有宾客,没有祝福,却倾尽他所有执念的婚礼。
他要让她知道,哪怕她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哪怕她不再是范婉若,不再是张遮的夫人,她也是他沈琅的妻,是他唯一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暮色降临,承乾宫的喜烛被一一点亮,暖黄的烛火映着满殿红绸,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孤寂与偏执。
范婉若身着一身凤冠霞帔,端坐在梳妆台前,镜中的女子,眉眼妩媚,妆容精致,却眼底无半分笑意,一片清明冷冽。
青禾站在她身后,为她梳理长发,“小姐,陛下他……这般兴师动众,若是被人发现您的身份,可如何是好?”
范婉若抬手,轻轻抚过镜中自己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发现又如何?”
“沈琅既然敢这么做,就敢护我。”
由于谢危被禁足谢府,无法再前往奉宸殿讲学,沈琅便另请了一位大儒前来授课,可没有了谢危的威压,也没有了范婉若的温婉制衡,宫学之中,愈发混乱。
薛姝失去了谢危的忌惮,又嫉妒范婉若“死”后,帝王依旧对其念念不忘,更是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姜雪宁等人身上。她出身薛家,仗着家族势力,在宫学之中横行霸道,屡次刁难姜雪蕙,甚至暗中设计,想要毁掉姜雪宁的名声。
姜雪宁重生一世,本就小心翼翼,如今没了范婉若的震慑,又被薛姝步步紧逼,心头的危机感愈发强烈。她知道,薛家势大,薛姝心狠手辣,若是再一味隐忍,迟早会落得前世的下场。可她不敢与薛家为敌,更不敢再去招惹那位“已死”的范婉若,只能暗中筹谋,寻找自保之路。
沈芷衣依旧天真单纯,却始终无法释怀范婉若的“离世”,每日上课都心不在焉,常常对着范婉若曾经坐过的位置发呆,眼底满是思念与疑惑。她偶尔会想起那日清晨,谢危从表姐寝殿走出的模样,心头的疑虑愈发深重,却始终不敢深究——她宁愿相信,表姐是真的突发急病离世,也不愿相信,表姐会做出违背礼法伦常之事。
姜雪蕙依旧怯懦,被薛姝刁难,也只是默默忍受,不敢反抗,唯有在无人之时,才会偷偷抹泪,思念着那位曾经温柔待她的夫人。尤月与姚惜依旧骄纵,整日窃窃私语,议论着贵妃的来历,满是艳羡与不甘。周宝樱和方妙年纪尚小,不懂这深宫之中的阴谋诡计,只知道那个好看的夫人没了,心里有些难过,却也很快便被身边的趣事吸引。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张遮,终于收到了京中的急信。
彼时,他正在田间地头,与百姓一同劳作,听闻妻子暴毙的消息,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农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纸上“婉若病逝”四字,刺得他双目赤红,温润如玉的眉眼第一次覆上碎裂般的痛。
他为官多年,清正自持,从无半分逾矩,此刻却不管不顾,直接提笔写了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只求一道回京旨意。
可他等了一日,两日,十日……
皆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