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两人到了第一站，位于株洲的唐神股份。
厂区在株洲高新区，饲料和养殖一体化，养殖占大头，出栏规模在四家备选标的里不算大，但增速快。市值几十个亿，负债率偏高，现金流偏紧。四家里风险最大，但猪价一旦反转，弹性也最大。
董秘黎小姐在办公楼门口等着，看见林深和陈新石从车上下来，快步迎上来伸出手。
“林总，欢迎。一路开车过来的？”
“对，开车比高铁方便灵活一点。”林深握了握手，“这位是我同事，陈新石。”
黎小姐跟陈新石也握了手，笑着说：“陈总好。走吧，先去会议室坐坐？”
“咱们直接去猪场吧。”
猪场在厂区外面，建在一片地势偏高的台地上，周围是农田，没什么人家。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氨气味，混着猪粪发酵的酸臭。
黎小姐从手提袋拿出两套一次性防护服和鞋套递过来。“进猪场要换防护服，防疫要求。最近非洲猪瘟闹得凶，消毒流程比以前更严了。”
林深接过来穿上，猪舍是标准化的双排对头式设计，中间过道，两侧猪栏。地面是漏缝地板，下面有刮粪板定时清理。自动料线从头顶管道通到每个猪栏的料槽里，饮水器是乳头式的。设备不算新，但维护得还行。
林深走到一排母猪栏前面蹲下来。几头母猪侧躺在栏里，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旁边几窝仔猪挤在一起吃奶。
“能繁母猪存栏多少？”他开口问道。
“大概两万五千头。”
“psy呢？”
“二十左右。”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psy是衡量猪场繁殖效率的第一核心指标，也是评估养猪企业竞争力的关键数据，行业平均大概在二十上下，头部企业能做到二十二三。唐神在行业平均线附近。两万五千头母猪，乘以二十的psy，一年大概能产五十万头仔猪。
“psy二十，在行业里算中等，种猪是自己繁育还是外购？”
黎小姐的语气稍微多了一点底气，“公司从2008年就开始做种猪繁育了，核心种猪群大概三千头。psy虽然不算行业最拔尖，但稳定性好——自繁种猪不会因为外购带来疫病风险，在非瘟时期这点很重要。”
“料肉比呢，大概是多少？”
“大概二点八。”
二点八的料肉比在行业里算中等，不算差，但也还有优化空间。饲料转化率每提高零点一个点，一头猪的成本就能降二三十块，五十万头就是上千万的利润。
猪场场长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穿着防护服，脚上套着雨靴，脸上晒得黑红。
黎小姐跟两人介绍这是她们的周厂长。
林深站起来看向他。“周厂长，这里的料肉比二点八，还能往下降吗？”
老周看了黎小姐一眼，黎小姐说，“林总是公司的机构投资者，有什么说什么。”
老周点点头。“能降，但空间不太大。一个是品种——种猪的遗传性能算中上，跟引进了最新美系和丹系种猪的大场比还有差距。另一个是饲料配方，为了控制成本，能量和蛋白水平配得偏保守。”
“不能调高？”
“调高成本就上去了。”老周说，“现在猪价这么低，多花一分钱就多亏一分。先保命，等猪价涨了再优化。”
林深理解这个逻辑。周期底部先活着，效率的事等回暖再补。他蹲下去看了看猪栏的漏缝地板，缝隙里有残留的粪污，不算太干净。又抬头看了看通风口，有几个风口明显被灰尘堵了一截。
“周厂长，通风是不是有点问题？氨气味比一般猪场重。”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点意外。“林总眼力好。那几个风口确实堵了，还没来得及清理。”
从猪舍出来，黎小姐带他们去了饲料厂。饲料厂在办公楼后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豆粕的味道，混着玉米粉碎的粉尘。
林深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黎总，饲料产能多大？”
“一年80万吨左右。”黎小姐指着生产线，“这边是猪饲料，那边是禽料。猪饲料占七成，禽料三成。主要供自家养殖场用，也外销一部分给周边农户。”
“自用和外销比例呢？”
“大概六比四，自用六成，外销四成。”
林深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猪饲料这边的产能56万吨，六成自用就是33万吨。按一头猪从出生到出栏吃三百公斤，唐神现在出栏五十多万头，饲料自给率还绰绰有余，还有很大外销的余量。
“外销的利润怎么样？”
“饲料现在都是薄利。”黎小姐说，“猪饲料毛利率七个点上下，禽料更薄，四五个点。饲料是现金流好一些，利润薄但稳。这两年猪价低迷，养殖亏了不少，全靠饲料撑着。”
“养殖这块去年亏了多少？”
“几千万。”黎小姐没有回避，“猪价低迷，养殖这块拖了后腿。饲料赚钱，养殖亏钱，里外一抵，整体利润很薄。这也是为什么公司负债率偏高——养殖亏损在消耗现金流，饲料赚的那点利润填不上窟窿。”
林深点了点头。唐神的问题很清楚，饲料是现金好但利润薄，养殖在亏钱。周期底部的生存策略是保守的，控制饲料配方成本、放缓种猪更新、压缩一切不必要的开支。
这些策略能保命，但风险也摆在那里，如果猪价在底部再磨半年，负债率继续往上走，资金链能不能扛住。
中午，黎小姐带他们在公司食堂吃了顿便饭。陈新石一边吃一边翻着笔记本，把上午记的要点又看了一遍。林深和黎小姐坐在一桌。
“黎总，你个人对猪周期怎么看？底部还要持续多久？”
黎小姐没有打官腔。她放下筷子想了想。“内部做研判，最乐观是明年一季度反转，保守一点是下半年。”
“依据呢？”
“能繁母猪存栏连续降了好几个月，中小散户退出速度在加快——从饲料外销数据就能看出来，周边散户的采购量下降了三四成，有些长期合作的散养户已经不养了。”
“那猪价为什么还在底部趴着？”
“大型养殖集团在逆势扩产。”黎小姐说，“散户退出带来的供给收缩，被大集团的扩产对冲了一部分。猪价大概率不会V型反弹，更可能是磨底一段时间后慢慢回升。”
“唐神跟散户比，成本优势在哪？”
“我们的饲料自足，原料成本比散户买成品料低。湖南水陆交通便利，豆粕和玉米的采购成本本身就有优势。第二是规模化管理，料肉比虽然不算行业顶尖，但比散户强。第三是融资渠道——散户只能靠自有资金或民间借贷，我们有银行授信，资金成本不在一个量级。”
“出栏增速呢？未来两年有什么规划？”
“规划比较积极。”黎小姐翻开面前的材料，“去年出栏五十多万头，今年目标是六十多万头，明年计划到八十万头以上。”
“扩产的资金从哪来？”
“一部分靠自有资金，一部分靠银行贷款。负债率虽然偏高，但银行对公司还是比较认可的，授信额度还有空间，当然，前提是猪价如期回暖。如果猪价在底部再磨一年，扩产节奏就得放慢。”
下午回到会议室，陈新石翻开笔记本，按照提纲挨个提问。负债率的具体构成、短长期借款比例、饲料原料的锁价情况、种猪更新计划。黎小姐一一作答，数字报得很熟。
“公司种猪体系更新有时间表吗？”
“有的。”黎小姐翻了翻面前的资料，“原计划去年就要更新一批核心种猪，因为猪价低迷推迟了。等猪价回暖，会集中淘汰低效母猪，引进新的种猪。目标是两年内把psy做到二十二以上。”
“如果猪价明年回暖，公司能多快把出栏量提上来？”
“最快也要半年。母猪补栏到仔猪出生四个月，仔猪到出栏六个月，加起来十个月。”黎小姐说，“但我们的种猪群是现成的，psy做到二十的底子在，更新种猪之后效率提升会很快。加上现有猪舍的产能还有余量，不需要大规模新建猪场就能扩产。”
调研结束，黎小姐送他们到停车场。林深发动车子，陈新石坐进副驾驶，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记了十几页。
“林总，这家你怎么看？”
林深把车开出停车场。“跟之前判断的差不多。出栏增速快，成本控制还行，种猪自繁有生物安全优势。但负债率高，现金流紧，周期底部风险确实大。”
“能扛过去吗？”
“看猪价什么时候反转，明年一季度之前回暖，就能活得很好，弹性会很大，但如果再磨一年，压力就大了。”
陈新石在笔记本上把刚才的结论记下来，翻到新的一页，“下一站兴五丰，明天上午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