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位,林深没有马上打开文档写兴五丰的报告。
他把周远山刚才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容错优先,第一步不是问谁涨得多,是问谁跌得少。在你能承受的最坏情况到来之前,哪家公司还能活着。
这些话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把他从“基本面还是弹性”的二元对立里拉了出来。
但正是这种精准,让他心里的困惑更深了一层。
周远山的投资框架是自洽的、成熟的、经历过周期验证的。能说出这番话的人,对市场的理解、对风险的敬畏、对机构投资逻辑的把控,都到了一个很高的段位。
这样的人,不需要靠歪门邪道也能在行业里站得很稳。
权益投资部总监,管着上百亿的盘子,年薪加上业绩提成,这么多年下来身家股价应该早已过亿。
他想起孙浩林,一个交易员为了几十万就把盛远的建仓节奏卖了个干净,被抓的时候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那是真缺钱,结婚买房,工资不够,铤而走险。
但周远山不是孙浩林,周远山不缺钱,不缺地位,不缺任何东西。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赌上去?
林深发现陷入了一个更深的矛盾。
他之前对周远山有过假设,平衡职场是为了稳固地位,但现在听完他的那番话,这个假设站不住脚了。不是地位,不是利益,那是什么?当年那个财务造假案,陈继涛提前披露真相导致张春杰做空计划泡汤,难道周远山在那个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旁观者,还是参与者?
这些答案靠坐在工位上想是想不出来的,他把这些问题暂时压下去,看了一眼时间。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研究部的工位空了大半。
关电脑之前,他习惯性地打开行情软件扫了一遍。
大盘收在2868点,在2800上方已经横盘震荡了一段时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宏讯在81块附近小幅波动,成交量萎缩到不足十个亿,换手率明显降了下来。急涨阶段已经过去了,股价正在寻找新的平衡点。有持仓的不急着卖,想进场的不急着追,多空双方都在等下一个催化剂。
冀牛能源买入以后只涨了两个点,基本没什么动静。甲醇期货在2400附近窄幅整理,下游mto装置开工率维持在七成出头,供需两端都没有出现打破僵局的因素。公司还是那家公司,基本面没有变,只是市场还没有注意到它。
最后他点开1号基金的持仓系统。
净值还是四个点出头,没什么变化。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宏讯占了三成仓位,浮盈九个多亿,是1号基金的定海神针。
冀牛两个亿,汇创一个多亿,冀牛还没怎么动,汇创稳步在涨。再往下是几只底仓,占了十几亿的仓位,都是江哲时代留下来的老票,这些票他接手之后一直没怎么动过,涨跌都不大,在组合里趴着,不赚不亏,像一潭死水。
林深盯着这几只底仓看了很久。
做空风暴期间,就是这些票被对手精准狙击,因为持仓信息被泄露了。现在合规部隔离之后,底牌不再透明,对手没法再精准打击。
但这几只票本身的问题不在安全性,它们都很稳,波动小,基本面没大毛病。
问题在于,林深不够了解它们,他接手的时候这些票已经在持仓里了,是江哲和何晨时代的产物,不是他自己的判断。深算科技他看了四年,华微电子他蹲过车间,宏讯他亲手推过十个亿,冀牛是他亲自跑到保定看了焦炉煤气制甲醇的生产线。
每一只重仓股他都清清楚楚,公司的护城河在哪、管理层的风格是什么、成本结构的优势能持续多久。
但这几只底仓,他知道数字,知道逻辑,但他没有“感觉”。没有亲自跑过现场的那种直觉。行情好的时候它们跟着涨,行情不好的时候它们跟着跌,他只能被动接受,没法主动预判。
如果把这些底仓全部替换成自己团队的票,他就能对所有的持仓都了如指掌,知道它们的护城河在哪,知道管理层靠不靠谱,知道什么情况下该加仓什么情况下该减仓。组合里的每一分钱都投在自己能算清楚的地方,底气完全不同。
但这十五亿的仓位,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大规模调仓本身就会对净值产生冲击——卖的时候压股价,买的时候抬成本,一进一出至少损耗几个点的收益。而且公司会不会批也是个问题。
大规模清仓老底仓,等于否定了江哲时代的投资决策,这些都是周远山审批过的票,要全部清掉,周远山会怎么想?陈继涛会怎么想?合规那边会不会觉得他在搞一言堂?江哲本人会怎么想?虽然两只基金的持仓已经不互通了,但江哲肯定能感觉到——老底仓被清掉,换上的全是林深团队的票。这会不会影响两人之间的关系?
但如果不清呢?继续让这十五亿趴在不温不火的底仓里,每年跟着大盘随波逐流,对净值几乎没有贡献。
现在的1号基金已经不是一年前的1号基金了,宏讯、冀牛、汇创,加上后续要推的生猪和半导体,他自己的判断已经占了半壁江山。老底仓在组合里的角色越来越边缘化,留着它们只是为了维持一种“继承性”的体面。
林深靠在椅背上,把这个问题掰开揉碎地想。
大规模调仓的工程量和审批难度确实大,但难点不在操作层面,张磊那边分批次挂单,控制节奏,不做集中抛售,是可以尽量降低冲击成本的,真正的难点在于说服投决会。
他需要有一个足够硬的逻辑,不是“我对老底仓不够了解”,而是“新标的在基本面确定性、成长性和估值性价比上全面优于老底仓”。这需要他拿出数据,拿出调研笔记,拿出对比分析,在投决会上一个一个地论证。
工作量不小,但不是做不到。
他把电脑关掉,站起来。这些问题今天晚上想不出答案,调仓的事需要跟张磊商量一下操作可行性,再跟陈默确认合规流程,最后再决定要不要上投决会。事情要一件一件做。
临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周远山紧闭的办公室门。里面有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他还没走。林深没有停步转身往电梯口走去。周远山为什么这样做,这个问题他暂时给不了答案。
但他知道,这笔账,总有一天会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