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石挂掉林深的电话，把手机塞进裤兜，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学明。
两人正站在鼎盛玻纤厂区门口的马路边，门口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被货车压得裂了好几道缝，路肩上长着一簇一簇的野草。门卫室是个灰色的小平房，里面坐着一个穿保安服的老头，正低头看手机。
“林总的电话？”周学明问。
“嗯，问冀牛的跟踪情况。”陈新石说，“甲醇期货又跌了，冀牛今天也跌了3个点。”
“甲醇这段时间确实走得弱。”
“周期股就是这样，行业不反转，股价起不来。”陈新石拉了一下背包带子，“走吧，进去。张总在里面等着。”
两人在门卫室登了记，拿了访客证，沿着水泥路往里走。厂区不大，两栋灰色厂房并排立着，外墙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一栋三层办公楼在厂区最里面，外墙刷成白色，比厂房新一些，但窗户的铝合金框架也有年头了。
董秘张建成站在办公楼门口，看见两人走过来，他快步迎上去，伸出手。
“陈总，周总，欢迎欢迎！”
陈新石握了握他的手。“麻烦张总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张建成侧身引路，“走吧，先去会议室坐坐，喝杯茶。”
“张总，能不能先去车间看看？”陈新石问。
张建成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行，那就先去车间。两位这边请。”
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一边走一边介绍。“咱们厂区占地100多亩，建筑面积3万多平米。这边是一号厂房，主要做砂轮网片和玻纤布。那边是二号厂房，做风电玻纤织物和一些低端通用制品。”
一号厂房是公司最早的生产基地，张建成边走边介绍。车间的空气里混杂着浸润剂的化学气味和机器润滑油的味道。生产线不算少，但设备明显有些年头了，控制面板上的按键被磨得发白，有几个键上面的数字已经看不清了。传送带的橡胶边缘有一层细细的毛边。
操作工大多是40多岁的中年人，有几个头发已经发白了。他们手上的动作不快，但很熟练，每个人守着一个工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陈新石在一台拉丝机前面停下来，一个工人正把一卷白色的网片从生产线上取下来，码在旁边的手推车上。网片不大，一张一张叠在一起，像厨房里用的那种隔热垫。
“师傅，这个是砂轮网片？”陈新石问。
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建成，点了点头。“对，砂轮用的。”
“一天能产多少？”
“看订单，多的时候几百卷，少的时候100多卷。”工人说，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睛又回到了机器上。
陈新石走到手推车旁边，拿起一张网片翻了翻。重量很轻，手感粗糙，边缘有几根细小的玻纤丝翘起来。他看了几秒，放回去。
“张总，砂轮网片这个产品，单价大概多少？”陈新石问。
张建成想了想。“几毛钱一张，看规格。小的几分钱一张也有。”
“毛利呢？”
“毛利不高，但走量大。一年下来也能贡献不少营收。这个产品我们做了20多年，工艺很成熟，市场也稳定。下游主要是砂轮厂，全国各地的客户都有，但单个客户的体量都不大。”
“砂轮这个行业，这几年怎么样？”周学明问。
张建成说。“整体平稳，但增长也不快。砂轮是工业耗材，跟制造业的景气度挂钩。大环境好的时候需求旺一点，差的时候就淡一些。但砂轮网片属于易耗品，不管经济好坏，总是要用的。”
陈新石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他注意到张建成用的是“平稳”，不是“增长”。
“走，去前面看看。”张建成招呼他们。
他沿着生产线继续往前走，走到另一条线。这条线上生产的是玻璃纤维布，比砂轮网片宽不少，一卷一卷地卷在纸筒上，码在托盘里，用塑料膜裹着。布面的纹理比砂轮网片密，摸起来也更平滑一些。
“这个玻璃纤维布，主要用在什么领域？”陈新石问。
“建筑、交通、环保，很多领域都能用。建筑上做防水、保温，交通上做车厢、船舶的内饰，环保上做过滤材料。我们的玻纤布定位在中低端市场，高端市场被巨石、中材那几家大厂占了。”
“单价呢？”周学明问。
“按重量算，1吨几千块钱。毛利10几个点。”
陈新石看了一眼那堆码好的布卷。“1吨几千块钱，毛利10几个点，1吨能赚几百块？”
“差不多。”张建成笑了笑，“薄利多销。我们在这个市场做了十几年，客户关系很稳定。虽然利润不高，但胜在周转快，资金占用少。”
走到生产线的末端，他注意到角落里堆着几托盘产品，标签上写的不是砂轮网片，也不是玻璃纤维布，而是一种他没见过的织物。
他走过去，蹲下来翻看。织物质地比玻纤布厚实，手感也更硬，颜色偏灰，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树脂残留。
“张总，这个是风电叶片用的？”
张建成走过来，看了一眼标签。“对，风电玻纤织物。这个是我们近几年新开发的产品，用在风力发电机的叶片上。强度高，重量轻，是玻纤材料里技术含量比较高的品种。”
“订单情况怎么样？”陈新石问。
“有订单在做，但是量还不大。”张建成说，语气比刚才谨慎了一些。“风电这个行业受政策影响比较大，订单有时候集中，有时候淡。而且客户对产品一致性要求很高，我们的产线还在磨合期，良率不稳定，所以接单也比较谨慎。”
“一年能出多少？”
“去年风电这块占了总营收的一成左右。今年可能会多一点，但也不会太多。主要看下游客户的装机进度，他们快我们就快，他们慢我们也只能跟着慢。”
陈新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在笔记本上写下“风电营收占比低、订单不稳”几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从一号厂房出来，张建成带他们去了二号厂房。这边的设备比一号厂房还老旧，有几台机器上贴着2008年的设备铭牌。工人更少，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操作，剩下的工位空着，操作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这条线主要做什么？”周学明问。
“一些低端产品，比如保温材料用的玻纤毡。”张建成说，“这个市场在萎缩，订单越来越少，我们也在逐步收缩。等这批订单做完了，这条线可能就停了。”
“产能利用率大概多少？”
张建成犹豫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车间。“六成左右吧。”
陈新石看了周学明一眼，周学明微微点了点头。六成的产能利用率意味着有不少设备在闲置，折旧摊销还在照提，利润被吃掉一块。
两个人在车间里又转了十几分钟，把各条生产线的产品、设备、工人情况都过了一遍。陈新石在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几页，周学明拍了些照片，主要是设备铭牌和产品标签。
张建成带他们回到办公楼，进到会议室后，一个年轻姑娘端了几杯茶进来，放在三人面前。
陈新石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记的那些问题。他在心里排了一个顺序——先问财务，再问业务，最后问战略。
他没有绕弯子，“张总，公司三季报的应收账款比年初增加了不少，回款周期在拉长。下游客户的付款情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张建成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整体回款确实比往年慢了一些。主要是下游的中小客户资金压力大，他们卖不动货，就没钱给我们。我们这边也在控制风险，对一些回款不好的客户已经停止供货了。”
“那坏账准备计提比例呢？”
“按账龄计提，1年以内的5%，1到2年的10%。跟行业平均水平差不多。”张建成回答道。
“三季报的货币资金也不多，如果应收账款继续拉长，公司的现金流能撑多久？”
张建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现金流确实偏紧，但我们跟银行的关系一直不错，授信额度还有空间。短期不会出问题。”
陈新石在笔记本上记下“现金流紧张，依赖银行授信”。他没有追问具体数字，张建成没有正面回答“能撑多久”，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公司的资产负债率现在是多少？”周学明问。
“65%左右。”
六成五的负债率在制造业里算偏高了，尤其是鼎盛玻纤盈利能力本就平平，这个负债水平，每年光是利息支出就要吃掉不少利润。
“有息负债主要是银行贷款吗？”
“对，几笔都是长期合作的银行贷款，利率处于市场正常水平。”
“有没有考虑过股权融资？或者引入外部战略投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