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成笑了笑，笑容很职业看不出任何情绪。
“公司上市多年，早年完成过一轮募资，之后就没再启动再融资。管理层觉得目前主业能够周转，没必要贸然稀释股权。董事长这边对外部资本介入也比较谨慎，不希望外来力量干涉内部经营。”
陈新石听出了两层意思。一是实控方不愿让出股权，二是当前公司股价长期低位，此刻增发募资并不划算。股价在低位趴了好几年，估值一直上不去，现在出让股份，等同于折价变卖资产。
“张总，风电玻纤织物这块，公司有明确的扩产计划吗？”陈新石把话题转到业务上。
张建成想了想，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目前没有落地的扩产规划。现有产线暂时能匹配订单，还是等下游需求彻底稳定下来再做打算。盲目扩产风险太高，一旦订单跟不上，只会造成产能空转。”
“下游合作客户主要是哪些企业？”
“几家风电叶片厂商，但都不是头部的那几家。头部的客户对供应商认证周期很长，我们还在努力。风电这块的市场空间很大，但竞争也很激烈，我们现在还只是在边缘试探。”
陈新石又记了一笔，风电订单小批量、客户不是头部，每一笔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转型进度比预想的慢得多，新业务还没有形成规模。
周学明接过话。“张总，公司研发投入占营收的比例大概是多少？”
“每年维持在营收的3%左右。”
“行业内规模相近的同行，研发投入普遍在5%至6%区间，头部企业还要更高。咱们维持3%的比例，是出于怎样的考量？”
张建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的产品定位跟它们不一样，主要在中低端市场，研发投入不需要那么大。而且公司的技术人员稳定，现有工艺已经能满足客户需求。研发投入不是越多越好，要跟公司的实际需求匹配。”
周学明没有追问，但他留意到对方刻意回避了核心问题。他在笔记本上写了“研发投入偏低”几个字，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公司研发团队规模如何？”周学明又问。
“二十多人。”
“手里的专利储备怎么样？”
“有几项发明专利，外加十多项实用新型专利，都是多年积累下来的成果。”
“近两年有新增的专利申请吗？”
“这两年申报的不多。现有专利足以支撑现有产品，新品相关的专利材料还在整理筹备。”
周学明看了陈新石一眼，陈新石不动声色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研发停滞，专利更新缓慢，近两年无核心新增技术产出。
“张总，您在公司任职多少年了？”陈新石忽然换了个话题。
“十多年了。”张建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大学毕业就进了鼎盛，从车间一线做起，后来陆续分管生产、销售、行政，一步步走到现在。我们董事长吴总信任我们这些老员工，公司大小事务，都会听取我们的意见。”
“吴董事长如今年纪多大了？”
“七十岁了。”
“身体状况还好吗？”
“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精力比不上年轻时候，不过公司大事依旧由他亲自拍板，每周都会到厂区办公，执行层只需要做好分内工作就行。”
陈新石点了点头，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追问，七十岁的年纪，精力下降，但公司的事还是自己盯着，这种模式在家族企业里很常见，创始人把所有权力抓在手里，直到身体扛不住了才考虑交接。
“公司有推出股权激励的计划吗？”周学明在旁边问了一句。
张建成摇了摇头。“公司的高管和核心技术人员都是老员工，大家跟公司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对公司有感情。股权激励这种事，吴总觉得没必要。”
周学明和陈新石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没有股权激励，意味着没有把核心人员和公司的长期利益绑在一起。
“张总，公司对未来三到五年，有整体发展规划吗？”陈新石问。
张建成想了想。“主要还是稳住现有业务，同时继续培育风电和光伏复材这两块新业务。等市场形势明朗了，再考虑扩产。现在的市场环境不确定性太大，盲目扩张风险也大。”
“有没有考虑过引入战略投资者？或者跟行业龙头合作？”
张建成看了看面前的茶杯。“这个要看吴总的决策。目前公司还是想把主业做好，暂时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陈新石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张总，今天的调研差不多了。非常感谢您的接待。”
张建成也站起来，伸出手。“不客气，应该的。两位中午在公司食堂吃个便饭？”
“那就打扰了。”陈新石说。
食堂在办公楼后面，一栋独立的平房。饭点的时候工人陆陆续续进来，有的端着自家带的饭盒，有的拿着食堂的托盘打菜。
他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周学明坐在他对面。张建成说还有工作要处理，打了招呼就先走了。
“你怎么看？”周学明压低声音。
陈新石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传统主业根基稳，但增长空间已经见顶，砂轮网片做了二十多年，市场格局固定，很难再有突破。普通玻纤布市场还在逐步萎缩，风电新业务至今没能形成气候。”
“也就是说，转型的故事根本站不住脚？”
“至少现阶段是这样。”陈新石放下筷子。“风电业务营收占比偏低，合作的也不是行业头部客户，订单时断时续。就算未来订单翻倍，对整个公司的体量也起不到决定性作用。”
“那这家公司真正的看点在哪里？”
陈新石想了想，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从经营基本面看，亮点寥寥。负债率偏高，现金流紧绷，下游回款持续变差。实控人股权质押比例不低，一旦股价继续下行，很容易触发风险。”
“那最后你的结论？”
陈新石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回去再梳理汇总信息，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回去跟林总当面汇报”
周学明点了点头。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饭，把托盘送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陈新石站在办公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栋灰色的厂房。他把笔记本装进背包，掏出手机给林深发了一条消息。
“林总，鼎盛玻纤调研完了。信息收集了不少，回去整理完再跟您详细汇报。目前看亮点不多，但有几个点需要再确认。”
林深很快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