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的几天,公司一切正常。
周远山照常出现在投决会上,翻报告,提问题,拍板。周二投决会讨论江哲那边一只标的,周三开研究部的例会,他的语气都跟往常一模一样,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林深偶尔在走廊里跟他碰面,点头,打招呼,说一两句工作上的事。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周远山看他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点。林深没有躲闪,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照常说话,照常汇报。
另一边,方旭东正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踱步。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他的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
他找王岩已经两周了,给了王岩一笔钱安排去泰国的事,但王岩没有登机。让人去王岩的住处找,人已经走了。后面安排很多人去找,每次快要找到的时候人都不见了。
方旭东不知道王岩拿钱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手上还有多少备份,不知道他有没有去找过别人。
电话终于接通了。
周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高不低。“什么事?”
“K出问题了,安排他出过被他跑掉了,现在找不到人,他手上可能有我们信息的备份,你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
“没有?”方旭东愣了一下。“他手上那么多东西,他要是交出去了,你们公司不可能没反应,你确定没有异常?”
“我确定。”
周远山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方旭东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K手里有多少东西,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备份如果落到警方手里,那他们都要完蛋。
除非他还没有把证据交出去。
“你那边盯紧一点。如果他真的把东西交出去了,你——”
“我知道。”
周远山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这边不用你操心。”
电话挂断了,方旭东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眉头皱得很紧。周远山的反应太平静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鼎盛玻纤的报告,陈新石用了两天时间写完。他把车间的数据、财务的分析、管理层访谈的要点,全部整理成了一份的简报。
周五上午,研究部的小会议室里,林深团队的人都在。
陈新石站在投影屏幕前面,屏幕上是公司的主营产品结构图。
“核心产品有三块。第一块是砂轮网片,占营收大头,毛利低但稳定。做了二十多年,下游客户分散,主要是全国各地的中小砂轮厂。”
他翻到下一页。
“第二块是玻璃纤维布。这块市场竞争激烈,高端市场被巨石、中材占了,鼎盛没什么优势。”
再翻一页。
“第三块是风电玻纤织物,这是公司近几年新培育的方向,用在风力发电机的叶片上,技术含量比前两块高一些。但营收占比不到一成,客户不是头部厂商,订单小批量、不稳定,还在磨合期。”
让陈新石翻到到财务数据的页面。
“负债率65%,现金流紧张,应收账款在拉长。三季报货币资金不多,主要靠银行授信撑着。实控人吴明阳持股70%,股权质押比例60%左右。”
他合上ppt,把汇报的页面关掉。
“车间的情况也看了,设备老旧,工人年龄偏大,自动化程度低。研发投入每年3%左右,比同行低一截。近两年没有新增专利,高管团队都是跟了吴明阳十几年的老员工,没有股权激励,没有资本运作经验。”
苏晚听完,放下手里的笔。“也就是说,这家公司基本面没什么亮点?”
“目前看是的,传统业务没增长,新业务有方向但还没量,实控人缺钱,但管理层又保守,没有扩张意愿。”陈新石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深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开口了。
“基本面的情况你们都听到了。传统、低端、没故事。这种公司在A股里很多,没人关注,没人研究,也没有机构持仓,但它有一个大多数人看不到的东西。”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壳价值。”林深说。
A股的上市制度决定了“壳”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一家企业要Ipo,从申报到挂牌往往要一两年甚至更久。
等不起的企业就会在市场上找一家已经上市但主业没落的公司,把它买下来,把自己的资产装进去,完成上市。这家被买的上市公司,就叫壳。
他开始掰手指。
“第一,吴明阳持股70%,股权高度集中。他想卖,跟一个人谈就行,不用一家一家去收散户的筹码。第二,负债率65%,现金流紧张,股权质押60%,缺钱缺得快撑不住了。他急需用钱,卖壳对他来说可能是最现实的选择。第三,资产负债表干净,没有大额减值,买家进来不用担心踩到什么雷。”
他放下手。
“这三个特征叠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干净的、随时可能被交易的壳。”
苏晚放下手中的笔。“那我们要买吗?”
“先观察。”林深说。“壳价值的兑现时间不确定,可能一年,可能三年,也可能永远等不到,我们是做基本面研究的,不赌这个。”
“那为什么要花时间看它?”苏晚问。
“因为它的爆发有信号。”林深说。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
第一个信号,吴明阳开始卖股份,哪怕是卖一小部分,都说明他在找买家。
第二个信号,董事会变动,如果出现新的面孔,尤其是有资本运作背景的人进来,说明壳在预热。
第三个信号,公司开始处置闲置资产、清理负债,把壳洗干净,为交易做准备。”
他放下笔,转过身。
“这些信号出现之前,鼎盛玻纤就是一家无人问津的传统制造企业,躺在那里,没有人看它一眼。但信号一旦出现,它可能随时变成黄金。”
他看向陈新石。
“这就是要看他的原因,不是因为它现在能赚钱,是因为它将来可能值钱。我们要做的不是买进去等,是等信号。信号出来了,我们再看。信号不出来,它就是垃圾堆里的石头。”
陈新石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林深回到座位上,翻了两页报告,又开口了。
“壳的买家,通常是那些成长性好但等不及排队的企业。比如新兴行业的公司,或者从境外退市想回A股的公司。这些买家对壳的要求就两条,干净、便宜。鼎盛玻纤这两条都符合。”
他看了一眼周学明。
“A股借壳的案例很多。从公告停牌到复牌,股价翻一两倍是常事。”
周学明点头。“除了壳,确实没什么看点了。”
“对。”林深说。“所以我们的策略是,不主动推荐,不建仓。重点关注股权质押和股权转让,有异常随时汇报。”
他转向陈新石。
“鼎盛玻纤你定期跟踪一下,重点看有没有出现那三个信号。”
陈新石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明白。”
“瑞安光电那边呢?”林深看向苏晚。
“miniLEd产线安装已经完成了,正在进行设备调试。预计下个月能试产。订单方面还没有新的进展,还是之前那几家客户。”
“继续跟踪,重点关注良率爬坡的进度。”
苏晚点了点头。
林深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散会。”
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陈新石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把刚才林深讲的那些话又看了一遍。
“壳,干净,便宜,等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