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深来到交易部。
张磊已经到了，正站在六块屏幕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在盘口数据上来回扫。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林总，这么早。”
“来看看宏讯减仓布置的怎么样。”
“平开，成交量和昨天差不多。”张磊把咖啡放在桌上，调出宏讯的分时图，“盘口流动性还行，卖一到卖五的挂单不算厚，要等一会再看看。”
林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宏讯的减持方案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七个亿，不是小数目。虽然日均成交额足够大，但集中抛售一定会留下痕迹。他不想让市场看出来盛远在减仓，也不想把股价砸出一个坑。
“挂单尽量分散一点，每隔一段时间挂一笔，不要让人看出规律，盘口厚的时候多挂点，盘口薄的时候就等一等。”
张磊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主动来找我聊减持节奏，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你都是发条消息就完事了。”
林深一个张磊说得没错，以前他推票建仓，基本都是把方向定了之后交给张磊执行，节奏和细节很少过问。但宏讯不一样。这只票从他手里从头跟到尾，每一步都是他亲手走出来的。减持也是他决策的一部分，他不放心完全放手。
“宏讯跟别的票不一样。”他说。
张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有些话不用说透。
“行，按你说的来。我今天把单子拆碎一点，每笔压在一千手以内，挂单间隔拉长到几分钟。不主动往下砸，等人来吃。”
“辛苦了。”
从交易部出来，林深回到研究部。工位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小虎发来的消息，一份表格，后面跟着一行字：“深哥，这是最近的工作汇报，你看一下。”
他点开，表格做得干净利落，横轴是各门店编号，纵轴是装修项目细分，水电改造、墙面工程、地面铺设、设备安装、卫生清理，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完成时间和验收状态。
二十四家新店的进度一目了然，已经全部打上了绿色的“已完成”标记。表格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用不同颜色标注了三家店在验收中发现的小问题，以及整改完成的时间节点。
林深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排得严丝合缝，每一处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不是你做的吧。”
小虎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消息弹过来，文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嘿嘿笑的表情。“你咋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小子连买个菜都算不清账，哪来的这么大本事做这么工整的表格。”
小虎发了一连串哈哈哈哈哈的字样，然后才说道：“深哥就是深哥，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表格是杨光做的，他汇报工作整理好发给我的。”
林深看着小虎发来的信息，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才是合理的解释。
小虎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从高中到现在，让他写个字都歪歪扭扭的，当兵那几年练出了一副好体格，但表格这东西，从来跟他没什么缘分。
当初第一家店开业那会儿，流水账都是拿计算器按的，数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沈瑶来了之后才把账本捋清楚。
“杨光最近干得怎么样？”林深又发了一条。
“很好啊！”小虎这次回得很快，语音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上回他提的那个福利和晋升方案还记得不？现在人事那边招人好招多了，还有几个老员工已经在打听下一批店长竞聘是什么时候。”
林深听完，没有马上回。他在脑子里回忆起那个方案的逻辑，明确的晋升路径、绩效导向的薪酬结构、从基层到中层的完整职业阶梯。
这套东西在很多成熟的连锁企业里是标配，但在小当家这种刚起步的公司里，能这么快落地，杨光的执行力功不可没。小虎说招人好招多了，这六个字背后是人事部忙了多少个日夜，是杨光把他在体制内十几年攒下的协调统筹功夫全用上了。
小虎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比刚才亮了几分，“按现在的进度，这个月结束之前，五十家店全部都能开业。元旦前，咱们小当家的布局就完成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12月24号。还有一周。
原以为到春节前能全部跑起来就已经是最理想的进度了，没想到现在快了这么多。从第一家店到第六家，从第六家到第二十六家，从第二十六家再到五十家。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但每一步都比预想的更快。
现在的进度比他预期快了一个多月。
赵卫国和周海天天在外面跑选址，孙彤彤带着设计团队连轴转，杨光把排班表和培训计划排得密密麻麻，小虎每天在公司和门店之间两头跑，沈瑶的笔记本电脑里对账对的表格已经超过了上百个，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小当家往前推。
“比我预想的快了不少。”他打字回过去。
“那可不。”小虎的语音里带着笑，“卫国和周海最近跑选址都跑瘦了，我觉得公司得给他们配个按摩椅。还有孙姐，她那个设计团队从五个人扩到八个了。”
林深听着小虎絮絮叨叨地报着每个人的近况，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就是他的团队，不是他一个人的小当家，是所有人一起撑起来的小当家。
“等五十家全开了，我请大家吃饭。”
他打完这行字，正要放下手机，小虎的下一条语音又弹了出来。
“深哥，还有个事。”小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低沉，语速慢了下来，不像刚才汇报工作那么爽快。
“什么事？”
“昨天慕容枫带着他的小弟来公司了。”
林深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他把手机拿到嘴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你放心。他在门口吵了几句，前台也拦不住他，让这孙子溜进来了，我看到直接把他赶出去了。”
小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着的火气，但很快就收住了，“没动手，就是吵了几句，也没给公司造成什么影响。”
“那就好。”
“这龟孙子要是再敢来，我见一次轰一次。”小虎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像是在跟林深保证，也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好。你先忙。”林深打完这三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暗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但林深心里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小虎说没出事，他信。但慕容枫能从小虎嘴里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不代表这人就真的无害。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几年，他最不怕的就是那些明着来的人，何晨以前在投决会上跟他拍桌子，方旭东在外面通过做空砸盛远的持仓，这些都是摆在台面上的对手，你来我往，各凭本事，赢了是能耐，输了是自己没本事。
但慕容枫不是这种人，他不是那种跟你讲规则的对手。他是被宠坏的纨绔子弟，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有被拒绝过。这种人被拒绝了，不会反思自己哪里不好，只会觉得是你欠了他的。
他们会把被拒绝当成屈辱，然后把屈辱变成怨恨，然后用尽一切手段讨回来。
这种手段不一定是直接的、暴力的，而是阴的、难以预判的。可能是一次恶意的商业竞争，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也可能是躲在背后看着你痛苦的表情。
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出什么牌，因为他们出牌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
林深拿起手机，翻到沈瑶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慕容枫的事，小虎跟我说了。最近下班让小虎或赵卫国送你回去。”
过了一会儿，沈瑶回了：“小虎已经跟我讲过了，他昨天就开始安排了，每天安排人送我到楼下。你这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小心点好。”他打完这三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知道沈瑶会觉得他紧张过度，但他宁愿被沈瑶觉得小题大做，也不想去冒那个风险。慕容枫那种人，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