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正在翻看兴五丰的跟踪报告，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陈默的消息。
“来我办公室。”
他站起来往走廊那头走。他办公室的门开着，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翻开的笔记本，手里的笔搁在本子旁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坐。”
林深在他对面坐下来。陈默没有马上开口，他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空出面前一小块桌面，然后把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动作林深见过很多次，陈默要说正事的时候，总是先把桌面清干净。
“警方那边早上给我透了气，周远山自首之后配，K也主动自首了，把方旭东的犯罪链条交代得很清楚。昨天晚上，方旭东在机场准备起飞的时候，被警方抓到了。”
林深坐直了身子，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方旭东，这个人从他第一次在万国交流会上见面时就觉得不对劲，那次方旭东上下打量他的眼神，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猎人在看一只刚闯入视野的猎物。
后来在基金行业峰会散场时，他那句融券亏了不少吧，像刀子一样扎进耳膜。再后来，宏讯建仓狙击、做空风暴中那五十亿的布局，每一步背后都有方旭东的影子。
现在这个人终于落网了。
“那方旭东背后的资本呢？张春杰和鲸鱼传媒那边，有没有被抓？”
陈默说。“还没有。目前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他们直接参与了这次针对盛远的交易，张春杰是做空的老手，手法很成熟，资金进出都有合规通道，指令传达隔了好几层。方旭东被抓了，他敢把背后的人供出来吗，就是供了，光靠口供也不够。”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深。“警方说，目前还没有明确证据能证明张春杰和沈彬参与了犯罪行为。”
林深皱起眉头。“那他们还继续逍遥法外？”
“没办法，法治不能用疑似给人定罪，不像公司内部，你觉得谁可疑就可以开除。方旭东经手的那些信息传递有记录、有证据，所以能抓。张春杰把指令一层一层传下去，每层都不留痕迹。法治讲的是证据链，不是谁都知道的常识。”
陈默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无奈。
林深没有说话。他想起那次自己期货账户泄露，公司只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觉得蔡强可疑，就开除了他，后来又觉得有隐患就要先排除，这是合规部的职责。现在他坐在对面，告诉自己不能用疑似给人定罪。林深可以反驳他，甚至可以翻旧账。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陈默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未必比他好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桌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虽然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也拔掉了公司里最深的毒刺。周远山自首，方旭东落网，K也归案了。盛远内部的消息泄露链条，从源头上被切断了。以后你跟江哲可以放心大胆去干。”
林深点了点头，陈默说的是事实。从孙浩林到K，从老A到方旭东，从方旭东到周远山，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
“那周总不在公司了，以后推票谁拍板？”
陈默说，“以后推票，投委会集体决策，少数服从多数。”
林深在脑子里把这个机制过了一遍，过去的投决会，基本是讨论完以后由周远山最终拍板，这要求决策人的投研水平极其高。现在改成投票表决，效率可能更慢，但是也符合正规的投决流程。
“明白了。”
陈默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
“另外，还有一件事，交换证据的两百万都由公司承担，老板说再给你奖励二十万，这几天会打到你的账上。”
“好。”
林深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有人靠在茶水间门口端着杯子聊天，一切如常，跟任何一个工作日都没有什么区别。
回到工位，林深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先点开了宏讯科技的盘口。
今天的减持按计划执行，张磊把单子拆得很碎，每笔压在一千手以内，挂单分散在买一到买五之间，每隔几分钟挂一笔。盘面上看不出有人在集中出货，股价在开盘价附近窄幅震荡，没有异常波动。
林深点开公司持仓看了一眼，到现在已经出了两个多亿，按目前的节奏，今天收盘前能完成计划中的三个多亿。
他切换到1号基金的申购赎回页面，今天的赎回数字停在了几千万，比之前每天几个亿的规模大幅缩小。通
账上的现金还能撑，加上马上宏讯减持回笼的七个亿，应对后续的赎回绰绰有余。
但林深心里清楚，投资人可以原谅你被市场打败，但不会轻易原谅你被自己人出卖。今天赎回规模的缩小不是信任恢复了，是恐慌盘出尽了。剩下的这些人，一部分是机构投资者，配置型的资金，不会因为短期情绪波动就轻易调整仓位。
另一部分是盛远的老客户，跟着盛远走了很多年，经历过不止一轮牛熊。他们在等，等盛远用业绩证明自己，等1号和2号基金的净值重新站起来。
信任的修复，比净值的修复更慢。
靠在椅背上，他把陈默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旭东被抓了，K自首了，周远山自首了。
这三个人，一个是他追了很久的影子，一个是在莞市老榕树下把U盘递给他的男人，还有一个是教了他无数东西的导师，他们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但张春杰还在，沈彬还在，那两个人或许现在坐在他们的办公室里，正在筹划下一轮做空，也许正在物色下一个目标。没有证据，就拿他们没办法。
陈默说的那句话，法治就是这样，没有明确的证据，就不能给人定罪。不像公司内部，你觉得谁可疑就可以开除。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知道归知道，接受归接受。十九个亿的亏损，盛远差点在那波做空里翻船，而策划这一切的人现在还安然无恙，这种感觉就像你明明知道是谁放的火，但你拿不出监控录像，只能看着他站在远处，手里还捏着打火机。
不过至少，盛远内部的毒瘤被挖干净了。陈默说得对，盛远内部的消息泄露链条从源头上被切断了，以后他跟江哲可以放心大胆去干，不用再担心底牌被人提前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