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研究部会议室开了一场投决会。
周学明站在投影幕布前，正在讲他最新研究的公司：旭生精密。
“旭生精密的主营业务是铝合金压铸件，核心产品是电机壳体、电池包壳体和变速箱箱体。这三个品类都是新能源车轻量化的核心零部件，它的第一大客户是特斯拉，收入占比超过50%。”
他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上海超级工厂的建设进度图。
年初的时候，市场对特斯拉的质疑还很多，持续亏损，业绩压力大，美股走势也不好看，很多人觉得这家公司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但到了下半年，情况就不一样了，上海超级工厂即将建成，国产model 3年底交付，零部件国产化的空间正在打开。
特斯拉在上海建厂的战略意图很清楚，不只是卖车，是要在中国市场把供应链成本压下来。像旭生精密这样的零部件厂商，将是这轮国产化的直接受益者。
他继续往下讲：“而且特斯拉在车身和底盘上持续推进轻量化，铝件替代钢件的趋势很明显。铝压铸这个赛道，长期看空间是足够的。”
林深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翻着面前的报告。周学明这份报告他昨天已经看过一遍，数据做的扎实，逻辑也很清晰。
从年初到现在，这是周学明今年推的第四只票，差不多三个月深挖出一家公司。这个速度不算快，但胜在每一步都踩得稳，他推的票都是进行全链路推演和交叉验证的，没有哪只是拍脑袋上的。
周学明讲完了，到了提问环节。
江哲问了一句：“旭生的客户集中度这么高，如果特斯拉的交付进度低于预期，它的产能利用率会跌多少？”
周学明答：“目前旭生的产线是满负荷，特斯拉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即使特斯拉交付进度有波动，按照已经锁定的订单量，对明年的营收影响也不会太大。而且公司已经在跟国内几家主机厂做新车型的准入验证，客户结构会慢慢调整。”
刘志远问的是资本开支：“它现在的负债率怎么样？扩产的钱从哪来？”
周学明翻到财务页：“资产负债率五成出头，在制造业里算正常水平，最近一期扩产用的是自有资金加银行授信，没有动股本融资，稀释风险不大。”
投票环节，投委会全票通过。额度最后定了四亿，比普通研究员推票的两亿上限翻了一倍。
这个数字是林深主动提的，周学明跟自己的时间不短了，从华海微电那会儿的青涩，到华晶装备的进步，再到今天旭生精密把整个特斯拉产业链的逻辑从头到尾打通，他的成长是肉眼可见的。给四亿，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对自己团队研究深度的信任。
散会之后林深回到他的办公室，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坐下先点开尚步集团的行情，股价微涨两个点，成交量和平常差不多，没有什么异动。他只扫了几眼，没有再盘面上停留太久。
因为他今天心里还挂着一件事，过去几天，每次点开那个配资的股票账户，他心里都会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事情不能一直这么悬着。
他在盛远不是普通员工，是基金经理、投委会成员、行业里有名字的人。如果哪天有人发现他个人持仓和公司投决会的票是同一只，而他没有申报，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不管他有没有内幕交易，不管他有没有利益输送，不申报就是最容易被拿去做文章的地方，到时候才是真的百口莫辩。
所以他在今天开盘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该跟合规部申报。
他打开公司的内部系统，找到合规部的个人持仓申报入口，内容他已经在脑海里过了很多遍。
他在系统里慢慢输入，证券名称：尚步集团。持仓金额：一亿。资金来源：自有资金一千万，场外配资九千万。最后是申报备注：“基于看好该公司基本面买入，不存在内幕交易，不涉及任何未公开信息，公司未持有该标的，与公司利益不存在冲突”
林深知道这段理由里面有几个词，在合规的人看来可能站不住脚，但事实就是事实，他只能这样填。
点下提交，系统跳出一个提示框：提交成功。
十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默发来一条消息：“来我办公室一下。”
林深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倒不如说，如果陈默没有找他，那才是奇怪的事。
他起身走出办公室，穿过研究部大厅，往陈默办公室走。
到了陈默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陈默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听见脚步声，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进来吧。”
林深走进去，回手把门关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
陈默把那份资料放到一边，看着林深，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买这只票考虑过后果吗？”
林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陈默没有用“你为什么要买”，也没有问“你知不知道这有问题”。他问的是“后果”。这说明陈默已经把林深做这件事的动因和逻辑都看明白了，现在跟他谈的只是“代价”。
“考虑过。”林深说，“但我个人比较看好这只票。公司层面我推动不了，个人层面，我想争取一下。这是一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陈默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严格来说，这只票跟公司是有冲突的。虽然投决会没有通过，但尚步集团已经走完了一遍完整的投研决策流程。你现在买，性质跟研究员时期买深算华微那种情况不一样。”
“而且你现在是基金经理，不是研究员。你在外面有影响力，公开场合的一句话就可能引导市场方向。如果哪天你在某个论坛上对这只票表达了看多，市场是会跟的。到那时候，你的个人持仓就会被放在放大镜下看。”
“这个我知道。”林深说，“我肯定不会做唱多自己持仓这种事，公开场合不会提这只票，相关的问题也不会回应。”
陈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合规部这边，暂时保留意见。”
这几个字的分量林深听得明白。保留意见，不是认可也不是处罚。它介于两者之间，是“我现在不做处理，但也不代表这件事没有问题”的姿态。陈默给了他一个空间，但这个空间里也埋着随时可能收回的线。
“行。”林深应了一声。
陈默忽然换了个语气，比刚才轻了不少，像是从合规部总监的身份里退出来一点。“十倍杠杆，风险是不是太大了。这个资金量，一个跌停，滨海一套房就没了。”
林深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陈默这句话问的不是规则，是“值不值”。
他也没有绕：“我算过。风险和收益是匹配的。一个跌停，回撤确实大，但我评估过这只票在这个位置的下行空间，还在我的承受范围内。有风险才有收益，这笔钱赔掉，我不会伤筋动骨。但如果成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陈默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谢谢陈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