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茶桌上下来，到十一月中旬，两个多星期，林深一次都没再提自己去留的事。
他没想好，但这个“没想好”跟刚提离职那会儿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那时候他只想走，想的是走多快、走的时候怎么把话说圆。现在他在盘算的是另一件事，不管走还是留，手上都得先有东西。
要走，就把最后一程走完。
行业第一今年要是能拿下来，他走的时候干净磊落，团队带出来了，业绩留在榜上，盛远这边谁也挑不出他半个字的毛病。
要留，那就更得打出最好的牌。
陈继涛开的价是两亿、五年、投资总监，那是个开口价，既然开了价肯定是能还价的。他要是拿了全年第一再去谈，谈的就不是这个数了。
反过来也一样，今年没拿下来没有亮眼的战绩，说什么都是虚的。
11月16号。
下午两点多，林深从会议室出来，回办公室。
这两个星期，一号基金的会开得比平时密。以前是一周一评，现在基本天天来一次，十几个研究员挨着坐一圈，每人十分钟，讲自己跟的票，基本面有没有变化，订单怎么样，下游什么态度，同行在动什么。
听完他当场就定，好的加点仓位，不及预期的减掉。
会开完，他把方案发给交易部。张磊回了一条：“收到。最近一天一变，我这边排单都快忙不过来了。”底下跟了个捂脸哭的表情。
林深坐下没多久，敲门声响了两下，周学明探头进来。
“林哥，喊我干嘛？”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我们老人组刚把那帮新兵蛋子超过去，我还想叫上陈新石他们几个，私下聊聊，怎么再巩固一下，把分差再拉开一点呢。”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周学明挠了挠头，拉开对面那把椅子要坐。
“坐过来。”林深往自己这边指了指，“哥教你点手艺活。”
周学明愣了一下，把椅子拖过来，挨着他坐下。
“教什么？”
“学学仓位管理。”林深说，“不要老盯着你那一亩三分地。”
林深把一号基金的系统调出来，持仓表一拉到底，三十来只票，按仓位从高到低排。
“从头过。”他说。
一只一只往下走。到一半的时候，林深停在一只周学明没经手过的票上，是新人组推的。
“丰宁机床，这只，你怎么看？”
周学明盯了几秒。
“刚才会上我就注意到了。”他说，“丰宁机床的仓位我觉得有点高了，它的业绩兑现还得一段时间，起码要到明年二季度才能看到收入落地。不过这不是我们老人组的票，我也不好开口。”
“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林深把鼠标往旁边一推，“大家都是为了1号的业绩，你这个思想觉悟还有待提高。”
周学明脸上有点挂不住。“是我的问题。那林哥，这只你怎么看？刚才怎么没减？”
林深没答，翻出另一张表。
“你看这个。”
屏幕上不是丰宁机床的数据，是它上游一家做滚珠丝杠和直线导轨的厂子。表格里一行一行是月度出货量，后面跟着分档占比。
“上游？”周学明眯了下眼。
“机床要想动，先得看丝杠。”林深说，“一台中高端数控机床，丝杠和导轨要吃掉成本的百分之十五上下。所以丝杠什么时候放量，机床什么时候就有单子。”
他手指点在那两列数字上。“这家上游，十月的出货比九月多了四成。九月的比八月多了两成。连着两个月往上翻。”
周学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更关键的是这一栏。”林深把分档占比拉出来，“大导程、高精度这两档，八月的时候还占两成出头，十月占到四成。低精度那一档的占比在往下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接的不是普车的单子。”林深说，“普通机床用不上这个规格的丝杠。它连着两个月往高精度那头走，就是有人在中高端机床上加单。丰宁机床上半年报里说他们中高端占比还是三成不到，现在这个上游的数据摆在这儿——”
周学明一下坐直了。“那它三季度和四季度的收入就不是那个数了！”
“对。”
“这一环我刚才漏了。”周学明连着点了两下头，“我只看了它自己的订单和下游反馈，没往上一格去看。”
林深说，“上游放量不等于这家公司有钱赚，丝杠也可能是卖给别人了，也可能是那家上游自己扩了产在压库存，所以还有两件事得去核。”
“哪两件？”
“第一，这个规格的丝杠往哪儿发的货，经销商那边问得出来。第二，这家机床厂九月、十月的排产单，车间门口那块牌子上就写着。”林深看了他一眼，“上游给你的是线索，不是结论。你自己不去看最后一眼，那就是拿别人的数据下注。”
周学明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林哥，我有个问题。”
“说。”
“这家上游厂做丝杠的，一年出货多少？丰宁就算中高端占比往上提，它能提多少？一家上游厂的出货量翻四成，放在整个行业里是什么概念？”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比“我漏了什么”更实在。它不是在追问细节，是在追问这个线索的体量——体量决定弹性。
“这家上游一年出货大概八个亿。”林深说，“翻四成，多出来三个多亿。丰宁去年营收五十亿出头，中高端占比哪怕只提十个点，就是五个亿的增量。三个亿的丝杠能撑起来多少中高端机床，你算一下。”
周学明在心里过了一遍，没算完，但已经知道答案在哪个方向了。
“所以如果排产单对得上，这不是小变化。”
“对。但还有一个前提。”林深说，“丝杠从上游发出去，到机床厂装成整机卖出去，中间有库存。你得确认这批丝杠是进了丰宁的车间，还是进了经销商的仓库。两回事。”
周学明把这几条记在心里。他没再问，但坐姿比刚才直了。那只票不是他推的，但他已经在心里开始跟它较劲了。
林深看了他一眼。
这只票周学明只听了会上十分钟，而他自己那组十五六只票，随便拎一只，周学明能把上下游名字、每个季度毛利率、上次调研谁陪的、仓库里压了多少货，全说得出来。
差别不在勤快。差别在“看自己那一摊”和“别人的东西自己也要看明白”之间，隔着一层。
他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是在一张别人的票上发现了问题。那时候他还在做基础数据，翻行业报表翻到赵磊的众科远达，硬是凭一组对不上的财务数字把雷排了出来。
那一次之后，周远山也开始注意到了自己。
后来那些投研的方法，怎么看存货、怎么读供应商、怎么从订单倒推产能，一样一样，都是从那时候开始教自己的。
他当时想的其实很简单：这票不是我的，可它在公司账上。它在公司账上，我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现在他看着周学明，看到的像是当年那个自己。只是周学明比他那时候条件好得多，手上有完整的小组，就差这一脚。
“学明。”他说，“基金经理和研究员的差别在哪儿，你知道吗？”
“看得准？”
“不光要会看自己的票，别人的票，你也得知道逻辑是什么，它在赌什么、赌输了会怎么样。”
“明白了。”
“不是让你去抢人家的活。”林深又补了一句，“是你得能接得住。”
周学明在椅子上坐了会儿，忽然抬头。“林哥，我一直有个事想问你。”
“说。”
“这么多票，每只上下游这么多个环节，加上我们十几个人的东西，你怎么记得住的？”
他伸出食指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
“你脑子里是不是有个系统？你不会真是穿越来的吧。”
“你少扯淡。”林深笑了一声。“很多事情只要你想做的话，总能找到办法；你只要不想做，就总能找到借口。
周学明也笑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上游出货表，然后拉开门走了。
林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屏幕上的持仓表还亮着。
他想起自己刚转研究员那会儿，手上只有一只票。周远山问他怎么不多看几个方向，他说想先把眼下这一只吃透再说。周远山笑着对他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现在这话轮到他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