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先卖，卖得越热闹，摔得越响。”
沈贵这句话被后门口的风卷出去半截，正巧落进搬豆柴的脚夫耳朵里，脚夫脚下一滑，柴捆歪到门框上，哗啦掉了几根。
沈贵回头瞪他。
“看什么？”
脚夫忙弯腰捡柴。
“没看，柴自己散了。”
伙计急着出门，被落下的柴绊了下，手里的账纸差点飞进沟里，他咬牙把纸塞进怀里，往衙门方向跑。
南街摊前，姜念把火重新拨旺，锅里的豆腐羹被搅开，碎葱浮在汤面上，刚才的乱劲还没散，排队的人却又慢慢靠回来。
卖菜妇人把碗递过来，眼角还往官粮车方向瞟。
“姜娘子，给我两碗，孩子的爹在码头做工，也常年不着家，小娃喊错人，常有的事。”
姜念盛羹的手没停。
“一文一碗。”
妇人把铜钱放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把碗抱紧。
“热就好。”
霍勇把铜钱收进篮子，数着数着把自己数乱了，干脆把铜钱往两边一拨。
“都怪刚才那一嗓子，我这脑袋里的算盘珠子全滚沟里了。(t?皿?t)”
年糕蹲在墙根，手里那碗碎豆腐已经凉了，他拿勺子戳了两下，豆腐碎裂得更细。
团团挨着他蹲下，伸手把自己的小勺递过去。
“哥哥吃我的。”
年糕摇头。
“我不饿。”
团团盯着他肚子。
“你肚肚没说话。”
年糕把碗往她那边推。
“它今天懂事。”
姜念听见，手里的勺子碰到锅沿，发出轻响。
“年糕，过来。”
年糕抱着碗走过去，站到她身边，小木棍夹在胳膊底下，棍头沾着泥。
姜念把一块煎豆腐夹到他碗里。
“吃完。”
年糕看着她。
“娘亲，我刚才给你惹麻烦了吗？”
霍勇立刻插嘴。
“小少爷，你才多大，麻烦都轮不到你惹，沈家那帮人才是祖传麻烦，落地就带响。(╯?へ?)╯”
姜念没笑，只把碗往年糕手里推稳。
“你只是想要爹。”
年糕眼圈红了，低头咬了一口煎豆腐，烫得张嘴哈气，又不肯吐出来。
团团急了。
“哥哥吐，吐碗里。”
年糕含糊道。
“不吐，爹爹看见会笑。”
姜念替他拍背的手停住，锅里热气扑上来，熏得她眼尾发红，她转过身去盛下一碗羹。
“他没看见。”
年糕低头小声说。
“他看见了，他把我拎开的时候，看了我。”
姜念没有再接，排队的老人把铜钱放到摊板上，铜钱没放稳，滚到她脚边，她弯腰去捡，裙摆被木桶边的铁箍挂住，拉出一道细细的线。
霍勇看见，忙把桶往旁边挪。
“这桶也跟着添乱，再挂下去，咱们摊子还没倒，少夫人裙子先投降了。”
姜念把铜钱放入篮中。
“二叔，收摊后去买两尺粗布。”
霍勇立刻点头。
“买，必须买，咱家如今有市牌，有豆腐，还有十几文底气，粗布都得挑不扎人的。”
话刚落，街口又传来差役的骂声，官粮车卸完回来，劳役们空着肩走，脚步比来时慢，霍骁仍在队尾，手腕铁链被泥水糊住，走动时响得发闷。
年糕听见铁链声，手里的碗差点掉了，他忙捧住，眼睛却控制不住往那边看。
团团也看见了，小手抓着姜念的裙摆。
“娘亲，能不能给他吃豆腐？”
姜念把锅盖盖上，热气被压回去。
“不能。”
团团小嘴一瘪。
“为什么？”
“他在劳役队里，吃了会挨罚。”
年糕却抱着碗往前挪了一步。
“那我问问他，不给也问问。”
姜念刚要拉他，旁边有人挤着买羹，旧碗碰到她手腕，汤水洒了一点，她低头避开，年糕已经跑到路边。
霍骁走到近前，脚步没停。
年糕仰头，把碗举高。
“你吃不吃娘亲做的豆腐？”
差役在前头回身骂。
“小崽子又来？滚开！”
霍骁伸手拦住差役落下来的鞭梢，鞭子擦过他掌心，留下一道红印。
差役瞪眼。
“你还敢挡？”
霍骁松开鞭梢，低头看年糕。
“回去。”
年糕小手举得酸了，碗沿晃了晃，豆腐汤洒到自己袖口。
“你吃一口，我就回去。”
霍骁没接碗，视线落到那块煎豆腐上，油光已经凉了，边角被孩子咬过，缺了一个小口。
他弯腰，抓住年糕后领。
年糕吓得闭上眼，碗却还举着。
围观的人又围过来，沈家伙计躲在粮铺门后，半张脸贴着门缝，看得眼珠发亮。
姜念走过来，声音先到。
“年糕。”
霍骁把孩子拎离路中，放到姜念身边，掌心还护在他后背，等孩子站稳才收回手。
他没有踢开，也没有甩开。
年糕睁开眼，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霍骁的手。
“你没推我。”
霍骁没答。
差役一鞭子抽在地上。
“霍骁，走！”
姜念把年糕拉到身后，对围观的人开口。
“诸位别看了，孩子没爹，见不得别人护他，才闹了笑话。”
有人叹气。
“姜娘子，孩子小，不丢人。”
也有人低声嘀咕。
“那劳役方才真护了。”
姜念把年糕手里的碗拿下，递给霍勇。
“亡夫从军多年，身形与这位劳役相似，孩子记不清脸，只记得高个子，记得会挡在前头。”
霍勇嘴唇动了动，原本想接玩笑，看到年糕低着头，又把话咽回去，转身去擦锅边。
霍骁站在劳役队尾，手腕的铁链垂着，他听见亡夫两个字，原本要迈出去的脚慢下来，鞋底碾到一粒黄豆，豆子裂开，泥水浸出淡黄。
他眼前晃过一片红，红烛烧得太旺，喜帕边垂着细金线，有人坐在床沿，指尖捻着袖口，声音比这街上的热汤还轻。
“霍骁，合卺酒凉了。”
差役又骂。
“聋了？”
霍骁抬手按住额角，手背蹭到鬓边泥水，泥痕拖到眉尾。
姜念看见他的动作，脚步往前动了一点，又停住。
她不能过去。
年糕小声问。
“娘亲，他是不是头疼？”
姜念把他的手握住。
“回摊。”
团团急得眼眶发红。
“爹爹疼。”
霍勇忙把团团抱起。
“小小姐，咱们不喊，喊了他才更疼，来，看勇爷爷这边，锅里还有豆腐边，专治小嘴不高兴。(￣︿￣；)”
霍骁听见团团那声爹爹，肩背绷了一下，脑中那片红又翻起来，喜房外有人笑闹，门内女子把酒盏递给他，手腕细白，腕上系着一根红线。
他想看清她的脸，额角却像被旧伤扯住，疼得视线发黑。
差役推了他一把。
“走啊！”
霍骁被推得往前半步，回头看向姜念。
姜念正低头替年糕擦袖口上的豆腐汤，帕子已经脏了，她换了干净的一角，动作仍稳，像街上那些议论都与她无关。
可她的唇色比刚才淡。
霍骁盯着她，嘴里那两个字到了齿边，却被铁链声拖回去。
姜念没有抬头。
年糕却抬了头，眼巴巴看着他。
“你真的不吃吗？”
霍骁手指收进掌心，鞭痕被水泡得发红。
差役已经走远，铁链把他往前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缺口碗，声音哑得发沉。
“别再跑到路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