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牽可用。”
錢師爺將密信塞進酒壇底的夾層，抬頭時，糧倉門外的天已經亮了，雨後城牆泛著濕色，遠處卻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連倉梁上的灰都被震落下來。
送信的差役剛要抱壇出門，一名守城兵沖進糧倉，衣襟上沾著草屑和塵土。
“師爺，城北來了邊寨的百姓，說北狄探騎燒了兩個草棚，還在河谷外頭打轉，守軍不敢出城追人，百姓全往蒼梧趕了。”
錢師爺將酒壇推回陰影里，拂了拂衣袖。
“去稟陸大人，本官隨後就到。”
城門外已經擠滿了拖家帶口的百姓，牛車上堆著糧袋和被褥，幾個孩子縮在車板角落，見守兵來回跑動，哭聲更響。
姜念剛從醫棚出來，便看見林娘子扶著一個腿上帶傷的婦人往城里走，婦人褲腳被劃開，傷口里沾滿泥沙。
“把人扶到這邊來。”
姜念讓石頭搬來木凳，蹲下去剪開婦人的褲腳，傷口不深，卻被馬蹄帶起的碎石劃得血肉翻開。
婦人抓著她的袖子，聲音發抖。
“姜掌櫃，北狄人會不會打進城，他們騎著馬在村口繞，俺也去男人想去護糧，他們拿箭射過來，箭釘在門板上，俺也去們不敢出門。”
“他們來了多少人？”
“看不清，河谷那邊都是馬，俺也去們跑出來時，後頭還有人吹哨。”
霍驍站在姜念身後，听到吹哨兩個字，目光越過城門，看向北邊起伏的丘陵。
“不是來搶糧的。”
陸懷安從城樓下來，身後跟著本地守備周成和幾名軍頭，听見霍驍開口，周成先皺起眉。
“霍公子一個罪奴，也懂北狄人打什麼主意？”
霍驍沒有理會他，只抬手指向城西。
“北邊河谷有守軍，他們若想搶糧，該沿河沖村，騎兵卻在村口繞圈，又讓百姓往城里趕，是在試城內虛實。”
周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城西丘陵被晨霧遮住，只有幾片濕草貼在坡面上。
“城西是石坡，馬跑不上去。”
“石坡後面有廢鹽道。”
霍驍看向陸懷安。
“鹽道能繞到糧倉背後，城西守備只有二十人，若他們從北邊鬧出動靜，再派一隊人繞過丘陵，糧倉和水井都會落在他們手里。”
周成嗤笑一聲，抬手拍了拍腰間佩刀。
“霍公子說得倒像親眼見過，北狄探騎不過幾十人，蒼梧城牆還在，他們敢繞後，俺也去的人便能把他們困死在鹽道里。”
“你的人守得住城西？”
霍驍看著他。
“昨夜下雨，鹽道邊的溝渠漲水，守軍若全守在路口，北狄人會從石坡下的羊腸溝繞過去，那里離糧倉後牆只有半里。”
周成臉色變了變，卻還是抬起下巴。
“那條溝只有獵戶走，騎兵進不去。”
“騎兵不必進去，人能進去。”
陸懷安站在兩人之間，目光落在遠處的城西丘陵，沉默片刻後，轉向守城兵。
“去把城西的守軍調回一半，糧倉後門加兩隊人，水井也派人守著。”
周成急忙上前。
“大人，北邊百姓還在進城，城門本就缺人，再抽城西的人，萬一探騎沖過來，誰來守門？”
“他們若真沖城，自有北門守軍應對。”
陸懷安看著他。
“你若覺得霍驍說錯了，便帶人去城西守著，等一日無事，本官親自向你賠罪。”
周成被堵得說不出話，只得抱拳領命，轉身時狠狠瞪了霍驍一眼。
姜念給婦人包好傷口，起身將手上的血水洗淨，見霍驍臉色仍不好，便把一包止痛藥塞進他掌中。
“你昨夜剛退熱，今日別往城西跑。”
“我只去看地形。”
“周成帶兵過去，你去了便會和他起沖突。”
霍驍將藥包收進袖中，低頭看她。
“若城西真有埋伏，他守不住。”
“那你準備帶誰去？”
“霍青，趙獵戶，再借陸大人十名衙役。”
陸懷安正讓書吏寫調令，听見這句，抬眼看向霍驍。
“你要去城西？”
“我不進鹽道，只在坡上看一眼，若沒有人，立刻回來。”
姜念看著他手臂的繃帶，繃帶下的血跡還沒完全褪去，正要開口，年糕卻從趙嬤嬤身後鑽出來，抱住霍驍的腿。
“爹爹要去打壞人嗎？”
霍驍彎腰將他抱起來，孩子的小木劍卡在兩人之間，硌得霍驍手臂發疼，他卻沒松手。
“爹爹去看路。”
“那俺也去也看路，俺也去認識食坊到城門的路，還認識河邊的路。”
團團抱著一包干糧跑過來，踮腳把干糧塞進霍驍懷里。
“爹爹帶著肉餅，肚子餓了就吃，不能又淋雨。”
霍驍看著懷里的油紙包，又看向姜念。
“我會回來。”
姜念把團團牽到身邊，聲音放得很輕。
“你回來時，肉餅要是沒吃完，我讓年糕替你吃。”
年糕立刻抱緊霍驍脖子。
“俺也去可以替爹爹吃，不過爹爹回來以後，要背俺也去和妹妹一起回家。”
霍驍應了一聲，將孩子放回地上，霍青已經牽來兩匹馬，趙獵戶背著弓站在城門邊，鞋底沾著山泥。
“城西那條羊腸溝俺也去走過，雨後草會壓倒，若有人藏進去，馬蹄印不容易看出來。”
霍驍接過韁繩，翻身上馬時，左臂牽得傷處發疼，姜念站在馬下看著他，最終只說了一句。
“別逞強。”
“記住了。”
一行人繞過城西石坡，周成帶著守軍守在鹽道口，見霍驍騎馬過來，臉色立刻沉下去。
“誰準你離開醫棚？”
霍青勒住馬，替霍驍答道。
“陸大人準的，周守備若有異議，回城自己去問。”
周成握著刀柄，正要發作，趙獵戶已經跳下馬，蹲在草坡邊扒開一叢被雨壓彎的野草。
“這里有腳印。”
霍驍下馬走過去，泥地上的痕跡被雨沖得淺，卻能看出靴底釘紋，沿著石坡往下延伸，正是羊腸溝的方向。
周成臉上的怒氣散了幾分，快步走近。
“也許是獵戶留下的。”
趙獵戶伸手比了比腳印寬窄。
“俺也去穿草鞋，山里獵戶也少穿帶釘靴，這腳印是軍靴，還是北邊常用的鐵釘。”
霍驍抬眼看向羊腸溝，溝底的草葉被人割斷，斷口新鮮，雨水還掛在上面。
“他們已經過去了。”
周成握刀的手動了動，朝身後守軍喝道。
“立刻去糧倉後門，快！”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城西丘陵後頭飛起幾只驚鳥，趙獵戶臉色一變，抬手指向鹽道另一端。
“他們沒去糧倉，他們在等咱們調人！”
一名渾身泥水的斥候從坡下沖上來，跑到陸懷安派來的衙役面前時，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城西糧倉無事，北狄探騎繞過石坡，正往南邊藥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