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守着他们。”霍骁把竹匣收进怀里，站在衙门台阶下，没有再往姜念身边逼近。
姜念抬手理了理团团被风吹乱的额发，指腹碰到孩子温热的脸，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缓缓落下。
“那就劳烦你守好。”
霍骁低头望着她，腰侧的铁链被麻布遮住，手背却还沾着墙灰。他没有应声，只将竹匣抱得更稳。
陆怀安的令签很快出了衙门。老吴带人守住旧窑场，赵猎户伏在南道林子里，柳三娘的人尚未露面，街口却已多了几张生脸。
姜念没急着回棚，而是去了王记后院。
王记掌柜正蹲在磨盘边数豆子，瞧见她进门，算盘珠子拨得更响，像是先给自己壮胆。
“姜娘子，沈家那边真封仓了？”
“封了一处，查了一处。”
姜念把一张写满工钱的纸压在石磨上，纸角被风掀起，又被她用一只粗瓷碗压住。
“王掌柜，后厨借我三日。”
王记掌柜捏着算盘珠，眼皮跳了跳。
“你要做什么？”
“开食坊。”
后院的石磨声一下停了，连磨豆腐的小伙计都把木杵搁在半空，袖子上的豆浆滴进桶里。
王记掌柜盯着那张工钱纸，喉结滚了一下。
“你那个小棚，改成铺子？”
“棚子照留着，给城南病后的人领粥。王记后厨开火，门脸挂念记的牌子。”
王记掌柜沉默许久，手指在算盘框边磨来磨去。他做了半辈子买卖，见过许多人摆摊，却没见过一个流放妇人刚被人用孩子威胁，转身便要扩铺。
“沈家余党还没死透。”
“所以更得开。”
姜念把账册里誊出的粮价放在旁边，查封仓里的平价粮已经由陆怀安拨出一批，专供城南救急。
“他们盼念记关门，我偏要让门头挂得更高。”
王记掌柜看着她，半晌才将算盘合上。
“后厨给你，灶火也给你。账怎么算？”
“豆腐从王记进，按市价结。后厨租钱按日算，伙计若肯留下，工钱由念记出。”
“你不怕我趁机压你？”
姜念把袖口拢好，神色平静。
“你若压价，念记便去找第二家豆腐坊。苍梧缺的是好生意，不缺愿意做生意的人。”
王记掌柜脸上那点试探散了，反倒笑出声来。他抬手拍了拍石磨，掌心沾满湿豆渣。
“成，王某跟你做这门买卖。”
林娘子带着三个流犯妇人赶来时，后厨已经被收拾得像模像样。旧木案擦净，破碗挑出，灶膛里的积灰掏了两筐。
姜念站在后厨门口，把工钱纸递给她们。
“洗菜切菜、烧火端碗，各有分工。每日酉时结钱，做坏了赔，做得好另有赏。”
其中一个妇人攥着衣角，手指冻得发红。
“姜娘子，我们是流犯，衙门那边会不会找麻烦？”
“衙门准了。”
姜念指着纸上盖着的印记，笔画不重，却压得几个妇人眼眶发热。
“念记不养闲人，也不拿谁当可怜人。手里有活，碗里有饭，工钱该是多少便是多少。”
林娘子先接过围布，系在腰间。
“俺也去洗菜，手脚慢些，工钱少拿也成。”
姜念把她手里围布拉正。
“慢便学，错便改。工钱不打折。”
妇人低头抹了把脸，转身就往水缸边去。她怕眼泪掉进菜筐，背影却挺得比从前直。
霍勇扛着新木牌进来，牌上“念记食坊”四字还是湿墨，边角刻得歪歪扭扭。
“少夫人，这字是孙铁柱刻的。”
“他铁锤抡得正，刻字像喝多了，但胜在厚实，挂十年都不塌。(??牌??)”
林娘子把一盆野菜往他脚边一放。
“少贫，去钉牌。”
霍勇一缩脖子，抱着木牌往前门跑，嘴里还不忘嘟囔。
“食坊刚开张，管事先凶起来了，往后谁还敢赊账。(??账??)”
姜念将药膳粥的药材分成小包，陈皮、山药、茯苓都挑得干净。豆腐羹里添一点碎青菜，野菜饼压得薄些，能让更多人吃上热食。
年糕牵着团团从后门钻进来，两个孩子穿着赵嬷嬷新补的夹袄，鼻尖冻得红红的。
“娘亲，牌子挂高高了。”
团团仰得脖子酸，还是舍不得低头。
“念记是什么？”
姜念拿热帕子给她擦手，掌心暖烘烘的。
“是咱们家的食坊。”
年糕把小木剑抱在怀里，胸脯挺得老高。
“娘亲有铺子了，以后谁欺负娘亲，我就记他账。”
“先把数认全。”
姜念把炭板塞进他怀里，另一只手捏了捏团团软乎乎的脸。
“你们今日就在后院，不许往街口跑。”
团团乖乖点头，又朝灶上的粥锅嗅了嗅。
“团团能帮娘亲尝一口吗？”
霍勇正钉最后一颗钉子，听见这话立刻从门外探进头。
“能，食坊首席小掌柜，尝一口管十口。(??粥??)”
团团抱住小碗，认真纠正。
“团团只尝一口，不抢十口。”
开张那日，城南街口排起了长队。有人冲着平价粮来的，有人冲着姜念治好驿卒的名头来的，也有人只是想看看流放妇人开的铺子究竟能卖出什么。
锅盖掀起时，豆腐羹的热气漫过门槛。野菜饼贴着锅沿，焦香混着葱花味，一路飘到巷子深处。
王记掌柜站在柜台后收钱，起初还端着掌柜架子，没过半个时辰便忙得额头冒汗，铜钱在木匣里叮当作响。
“豆腐羹一文半，药膳粥一文，野菜饼两文。”
林娘子一边盛粥，一边朝队尾喊。
“病后咳喘的排左边，脚夫排右边。谁挤孩子，今日没饭。”
一个背麻袋的脚夫端着碗，喝第一口便红了眼。他在城南搬货两年，往日只敢买冷饼充饥，哪吃得起带药材的热粥。
“姜娘子，这粥真是一文？”
“今日是一文，明日也是。”
姜念将一张新饼递给他，手上沾着薄薄面粉。
“吃完有力气，再去挣下一顿。”
脚夫捧着碗，不肯先动。
“这般卖，食坊赚什么？”
“赚人肯进门，赚锅里不断火。”
姜念转身去看下一锅粥，锅沿轻响，火苗将她侧脸映得温静，却没半分软弱。
“念记要做长久买卖，不靠一碗粥抬价。”
街边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妇人互相推了推，最终也排进队伍。有人买饼，有人领粥，连一向挑剔的王家老太太都端着碗坐到檐下。
“这豆腐嫩，没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秦婆婆抱着药篮坐在旁边，鼻子哼了一声。
“姜丫头下的料，我闻得出来。谁要敢往念记锅里塞脏东西，先过老身这关。”
王记掌柜在柜台后听得一阵发怔。午时未到，准备的豆腐羹便见了底，野菜饼连最后一点焦边都被抢空。
他抱着空钱匣走到后厨，望见姜念还在分拣药材，心里那点不服终于落了地。
“姜娘子，王某以前只当你会治病，会摆摊。”
姜念没有停下手中活计。
“现在呢？”
王记掌柜将空碗放回案上，瓷底碰着木板，发出清脆一声。
“现在才知晓，你是要在苍梧扎根。”
姜念抬头，正看见门外新挂的木牌。日头落在“念记”二字上，湿墨还未彻底干透。
“根扎得稳，风再大也吹不走。”
街口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闷响，劳役营的人正押着石料经过。霍骁走在最前，肩上扛着一块青石，额角有汗，麻布下的腕骨被铁链磨出红痕。
年糕抱着炭板冲到门边，隔着人群踮起脚。
“爹爹！”
霍骁脚下顿了半步，石料压在肩头，他却先朝食坊门头望去。那两个字映进眼底，比日光还亮。
团团也跟着挥手，奶声奶气传出老远。
“爹爹，娘亲有铺子啦！”
押送的差役皱起脸，正要喝斥，霍骁已经将青石放到车边。他掌心擦过粗糙石面，抬头望着姜念忙碌的身影。
姜念没有追出来，只站在门内，隔着热气与人群同他相望。霍骁喉间发紧，许多陌生画面从脑中掠过，像一盏灯下摆着热菜，又像有人将一块饼塞进他掌心。
霍勇从门边窜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张野菜饼。
“霍骁，少夫人的食坊开张，你这个守门的连句吉利话都没有？”
霍骁的目光仍落在那块木牌上，过了片刻，才把肩头的麻布拉紧。
“这牌子，挂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