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守着他们。”
霍骁把这句话留在台阶下，便拎着竹匣往前走，步子并不快，肩背却将姜念和两个孩子隔在里侧。
姜念看着他腕上渗出的红痕，没再多说，只朝霍老夫人的屋子望了一眼。
“霍勇。”
霍勇把木棍往地上一杵，立刻凑近。
“少夫人吩咐。”
“你守前门，赵猎户守后巷，今日来买食的人，认脸不认话。”
霍勇咧开的嘴收了回去。
“明白，嘴甜的未必是客，肚子疼的也未必真疼。”
霍骁侧过脸，朝姜念看去。
“我去劳役营前，先绕街口一圈。”
“别误了点名。”姜念把团团的手塞回年糕掌心，“陈魁盯着你。”
“他盯不住。”
“盯不住也会找麻烦。”姜念把他衣襟上沾着的灰拍落，“今日别同人起冲突，外头的事交给我。”
霍骁垂眼看着她收回去的手，铁链在袖下碰出闷声。
“若他们先动手。”
“护住孩子。”
“嗯。”
念记门前的热气尚未散尽，王记掌柜已经带着伙计搬来两板新豆腐，白生生平码在木盆里。
他瞧见霍勇横着木棍站在门边，先往街口扫了两眼。
“姜娘子，今日排队的人比昨日还多，俺也去后头帮林娘子切菜。”
“掌柜守账。”姜念把铜钱匣推到他手边，“今日人杂，少一文都要记清。”
王记掌柜摸着钱匣点头。
“成，豆腐归我，账归我，谁敢浑水摸钱，我先扒他袖子。”
团团坐在后院小凳上，怀里抱着自己的拨浪鼓，鼓面擦得干干净净。
年糕搬了张小案，炭板摆在上头，认真写着歪歪扭扭的数。
“娘亲，今日卖多少碗？”
“先记卖出去的。”姜念给他添了一横，“钱要数，客人也要数。”
年糕仰头。
“客人怎么数？”
“穿灰褂的有几个，提竹篮的有几个，谁进来不吃饭，只盯着后院看，也记住。”
年糕把炭笔握紧。
“我记得住。”
林娘子从灶边探出头，额前沾着面粉。
“小姜大夫，粥好了。”
姜念应了一声，掀开锅盖，药膳粥的热气沿着木勺往上漫，街上等候的人也跟着往前挪。
前头几个脚夫刚端上碗，四个穿短褂的男人便挤到最前面，其中一个脸上有道横肉，开口便喊。
“掌柜，给爷几个上豆腐羹，再来十张饼，饿了半日。”
林娘子皱眉。
“排队。”
横肉男人把两枚铜钱丢在案上，铜钱滚到姜念鞋边。
“钱给了，还排什么队，流犯开的店也讲规矩？”
霍勇提着木棍走过来，木棍往地上一落。
“流犯开的店，碗里装的是饭，门口立的是规矩，想吃便排。”
那男人瞥他一眼，没敢伸手碰木棍，只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排就排，老子还能饿死不成。”
姜念将铜钱捡起，放回案上。
“钱收了，饼照给，吃不下也别糟践粮。”
四人被安排在檐下最外一桌，豆腐羹刚端过去，横肉男人便埋头吃了大半碗，旁边三人也吃得飞快，连碗底的碎豆腐都刮得干净。
街边有人低声笑。
“这哪像饿半日，倒像三日没见过饭。”
横肉男人抹了把嘴，忽然捂住肚子，身子从长凳滑下去。
“哎哟，疼死老子了！”
他同桌的三人跟着翻倒在地，脚踢翻木凳，碗里剩下的汤水泼得到处都是。
“念记害人！”
“俺也去衙门告你们！”
“黑心食坊，给人吃毒豆腐！”
门外的人群往后退开，端着碗的脚夫也停了手，林娘子脸色发白，锅铲攥在掌中。
“他们刚才吃得比谁都快，怎么就中毒了？”
横肉男人伏在地上打滚，嘴里还哼得厉害。
“谁知道你们往锅里放了什么，俺也去要命了，还不请大夫！”
“我就是大夫。”姜念绕过木案，在他面前蹲下，“手伸出来。”
那人立刻把手缩到腹下。
“你害了人，还想摸脉？”
“你若怕我害，便让街坊请别的大夫。”姜念将银针放回针囊，“只是腹中真疼，拖久了未必好受。”
横肉男人额头浮着汗，朝同伴看去。
同伴忍着肚里翻搅，咬牙道。
“让她看，看出什么，俺也去也不认。”
姜念扣住横肉男人的腕脉，指腹停在脉门上，随后掀开他袖口。
“你早上吃了什么？”
“就吃了你家豆腐。”
“你进门前，巷口那碗黄汤又是什么？”
横肉男人的脸一抽，手往袖子里藏。
霍勇早盯着他，木棍一挑，袖中掉出个油纸包，纸包裂开，里头滚出几粒黑褐色的药丸。
林娘子蹲下去捡，手被姜念拦住。
“别碰。”
秦婆婆背着药篮从人群后挤进来，鼻尖动了动，拿树枝拨开油纸包。
“巴豆，里头还掺了番泻叶，这玩意儿吃下去，肚子能拧成麻花。”
横肉男人撑着地想爬起来。
“你胡说，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塞的！”
秦婆婆将树枝递到他鼻下。
“药渣还沾着你指头油，老身的鼻子吃了几十年药材，闻错了便把药山让给你。”
围观的妇人先忍不住。
“我刚才看见他在巷口喝东西，还以为是酒。”
一个卖菜婆子从队尾走出来，指着横肉男人。
“俺也去也看见了，青布包着的碗，他喝完就往这儿钻。”
横肉男人骂了一声，挣开同伴便往街口冲。
赵猎户从巷子阴影里出来，弓背往他胸前一横，横肉男人撞上去，疼得又弯下腰。
霍勇绕到后头，把木棍横在他腿弯。
“跑什么，吃坏肚子就该找大夫，怎能讳疾忌医。”
其余三人见势不对，也要散开，王记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把侧门堵住，老吴则扮作买饼的脚夫，从人堆里亮出腰牌。
“衙门办案，都别动。”
街口静下来，方才还端着碗迟疑的人又望向姜念。
姜念没理会地上的几人，只拿过一只干净碗，从粥锅里盛出半碗，递给先前停筷的脚夫。
“粥没问题，凉了便不好喝。”
那脚夫看了眼被按住的地痞，接过碗，仰头喝完。
“俺也去信姜娘子，昨日我弟弟吃了霉粮快没气，是姜娘子救回来的，若这锅粥有毒，我先倒下。”
有人接着端碗，有人将地上的凳子扶正，食坊里的喧闹重新续上，只是人人看向那四个地痞时，眼里都带着防备。
老吴搜过横肉男人的怀里，只翻出几枚碎银和一张折过的纸。
纸上字迹粗陋，墨迹却新。
别让念记开满三日。
霍勇凑过去，脸上的笑没出来。
“沈万金都进衙门了，还有人惦记咱们牌子。”
姜念接过纸条，没有立刻给老吴。
“这字不是沈家账房写的。”
秦婆婆看向她。
“你认得？”
“沈家账房写横画收笔爱带钩，这张纸上的人习惯藏锋。”姜念把纸条递给老吴，“送陆大人，叫他查查谁给这几人拿过银子。”
横肉男人被赵猎户按在地上，终于急了。
“姜娘子，小的只是收钱办事，真不知道东家是谁。”
“谁给你药？”姜念看着他，“谁让你来念记？”
“一个戴斗笠的，说事成再给十两，他没报姓名。”
“他从哪条街来？”
横肉男人张了张嘴，眼珠乱转。
赵猎户将弓背往前送了些。
“说。”
“衙门后街，他从钱师爷常去的茶肆后门出来。”
老吴握着纸条，脸色沉下去。
“钱师爷？”
姜念将桌上泼洒的汤水擦净，抬头望向街对面那间半掩的茶肆门。
“没有人证，别急着认人。”
霍勇将那四个地痞捆作一串，朝老吴摆手。
“俺也去送他们去衙门，顺道问问钱师爷，茶肆后门的风是不是格外会写字。”
“霍勇。”姜念叫住他。
“少夫人？”
“去衙门可以，嘴收着。”
霍勇把木棍扛回肩上。
“懂，我今日走沉稳路子。”
赵猎户没跟着走，他站在食坊外，将街边几处能藏人的角落都看了一遍，才低声开口。
“姜娘子，方才那斗笠人没走远。”
姜念将最后一只药膳碗放到案上。
“你看见了？”
“看见他进了城隍巷，没追。”赵猎户望着巷口，“他故意露给我看，巷子里有埋伏。”
姜念点头。
“那便不追。”
年糕从后院探出脑袋，炭板抱得紧紧的。
“娘亲，我记住四个人了，还有一个人没吃饭。”
姜念朝他走去。
“在哪儿？”
年糕指向街边卖糖人的摊子，摊主已经收了担子，只留地上一滴未干的墨。
“他一直看娘亲，又一直写。”
姜念弯下身，擦掉年糕指尖的炭灰。
“写什么？”
年糕抿着嘴，小声道。
“他写，食坊开不了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