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周全，从京城来，想同姜掌柜谈一桩供货的买卖。”
姜念没有立刻接拜帖，只看了眼他身后那辆青篷马车。
车夫低头拴马，车帘垂着，玉环暗纹被暮色遮去大半。
“周管事从京城远道而来，念记是小门小户，恐怕做不起大买卖。”
周全把拜帖放在柜台上，笑得客气：“姜掌柜谦虚了。苍梧近来谁不知念记的豆腐和药膳粥，连城外商路上的人都问，能不能带几坛豆腐乳回去。”
“买成品可以。”姜念拿起拜帖扫了一眼，“今日豆腐卖完了，周管事若要订货，明日请早。”
周全没走，反而朝前堂扫了一圈。
“我想买的，不只是几坛成品。”
霍骁站在门边，手指搭在门板上，没有出声。
柳三娘坐在柜台后分药草，听见这话，拣草的手停下来。
姜念将拜帖放回去。
“那周管事想买什么？”
“方子。”周全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豆腐方子，药膳方子，还有姜掌柜手里那些旁人寻不着的药材门路。价钱好说，银票可以当场付清。”
林娘子正在擦碗，听到银票二字，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姜念却拿起茶壶，替他倒了半盏粗茶。
“食坊靠方子吃饭，周管事开口便要买断，是不是急了些？”
“京中贵人多，吃惯山珍海味，倒对苍梧这口清鲜有兴致。”周全端起茶盏，嫌弃茶叶粗老，却仍抿了一口，“姜掌柜卖了方子，往后也可留在食坊做掌柜。流犯籍的事，我家东家还能替你周转。”
霍骁侧过脸。
周全察觉到他的视线，笑着补道：“当然，霍家若有旁人需要打点，也能一并商量。”
“周管事的东家，倒有本事。”姜念将茶叶渣拨到一旁，“苍梧离京千里，连流犯籍都能替人周转。”
“做买卖，总要有些门路。”
“既有门路，为何不先去衙门递文书？”
周全端茶的手指收了收。
“姜掌柜误会了，周某只是替东家示好。”
“念记不卖方子。”姜念看着他，“成品可供，价钱按月谈。至于籍册，霍家有冤，自会凭证据洗清，不劳外人费心。”
周全脸上的客气还在，眼底却沉了些。
“姜掌柜年纪轻，未必知道，世道上有些机会，错过便没有了。”
“我也知道，天上落下来的好处，多半藏着钩子。”
前堂静下来。
柳三娘将竹筛往旁边一推，靠着椅背笑道：“周管事，你京城来的，见过的好东西多。可你跑到苍梧来买豆腐方子，还许人脱籍，这买卖听着倒比山寨劫道还叫人不踏实。”
周全这才看向她。
“这位是？”
“念记收山货的。”姜念答得自然，“周管事若嫌她说话直，可不听。”
周全笑了笑，将茶盏放下。
“姜掌柜既不愿卖方子，周某也不强求。不过京中有人提过一句，说姜掌柜出身太医世家，令尊姜远山当年医术冠绝太医院。姜家旧方若还留有一二，何必埋没在这小小食坊？”
茶盏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霍骁抬脚往前走，姜念却先将手搭在账本上。
“周管事从京城来，消息倒灵通。”
“姜家旧案当年轰动京城，知道的人不算少。”
“那你可知道，我父亲是何罪名？”
周全笑意淡了。
“宫中旧事，周某不便议论。”
“既不便议论，便不该拿亡者的名字做买卖。”姜念抬眸，唇边带着一点浅淡弧度，“念记卖豆腐，卖药膳，不卖死人留下的骨头。周管事还想谈什么？”
周全盯着她，许久才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
“这是一百两，算订下三个月的豆腐。姜掌柜不妨想想，周某过几日再来。”
“订货要先定数目。”姜念没有碰那张银票，“念记每日出多少，账上都有数。周管事若真想买，明日带商队的货单来，写清车数，路线，交货处。”
周全把银票收回去。
“姜掌柜做事周全。”
“做小本买卖，不敢糊涂。”
他朝霍骁看了一眼，拱手离开。
车夫松开缰绳，马车调头时，年糕从后院跑出来，怀里抱着一块炭板。
“娘亲，他的车帘有圈圈。”
姜念蹲下身：“什么圈圈？”
年糕在炭板上画了个弯月似的纹，又在外头添了细线。
“这里一个，这里也有。刚才风吹起来，年糕看见了。”
团团跟在他后头，小声道：“亮亮的，像玉佩。”
柳三娘凑近炭板，眉头拧起。
“这纹样，俺也去在黑七拿的那块铜牌背面见过半边。”
霍勇从外头回来，听见这话便将木棍靠在墙上。
“沈家粮行的粮穗纹，怎么会同玉环扯上？”
“未必是同一种。”姜念拿过炭板，仔细看着年糕画出的线条，“沈家用的是粮穗，车帘上是玉环。可他们都藏在不显眼的地方，说明背后的人习惯用暗记认路。”
霍骁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我去跟。”
“不能去。”姜念拉住他的袖口，“他今日进门，就是想看念记会如何应对。你跟出去，反倒告诉他你在意这辆车。”
霍骁低头看她的手。
姜念随即松开，转头将炭板递给年糕。
“年糕，记得车辕上有什么吗？”
年糕皱着小脸想了会儿，在玉环旁边画了三道短线。
“马车左边有这个，车夫的腰牌也有。”
姜念将炭板收进账柜。
“记得很好。”
霍骁忽然开口：“那人提姜家旧案，是在试你。”
“我知道。”
“他还会来。”
“所以从今日起，药柜的货分开存，账册也分成两本。”姜念看向柳三娘，“你让赵猎户送个话给阿满，寨中若见过车帘绣玉环的商队，不要靠近，先留个记号。”
柳三娘站起身，伤口牵得她脸色发白，仍点头应下。
“俺也去这就写。”
霍勇望着街口，低声道：“少夫人，周全这人怕不是沈家余党。”
“他不是来替沈家办事的。”姜念将拜帖拿在手里，指腹擦过纸角上浅得几乎看不见的香灰印。
那香气她曾在京中见过，清苦里带着沉木味，是权贵书房惯用的香。
“沈家那条线，不过是他借来探路的手。”
霍骁望着她：“你知道他背后是谁？”
姜念将拜帖放进烛火旁，没让火点上。
“还不知道。”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敲得不急不缓。
老吴隔着门板道：“姜娘子，陆大人请你去衙门一趟，说有人送来一份从京城转来的旧案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