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娘子，陆大人请你去衙门一趟，说有人送来一份从京城转来的旧案文书。”
老吴站在门外，斗笠边沿还挂着水珠，见姜念开门，先往食坊里瞧了一眼。
“旧案文书？”霍勇从灶间探出头，手上还沾着豆渣，“俺也去霍家都流放到这儿了，京城那帮人还嫌折腾得不够？”
姜念接过老吴递来的腰牌，翻到背面看了看，牌上是知州衙门的朱印。
“陆大人可说了，是谁送来的？”
“送文书的是驿卒，人已经在衙门前堂候着。”
老吴将声音放轻，朝周全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
“俺也去到时，那辆青篷车刚从衙门后巷出去，车夫认得路，没走正门。”
柳三娘把竹筛放到桌角，指腹抹过晒干的金线草。
“周全才走，文书就到，这京城商队跑得比衙门信鸽还快。”
霍骁从门侧转过身，腕上的铁链扫过木板。
“我同你去。”
“衙门不比山道，你去了，只会叫人多看一眼。”
姜念将腰牌递回老吴，又从账柜底下取出一把铜钥匙，交给赵嬷嬷。
“嬷嬷，前堂照旧开着，药柜上锁，后院那扇门别留缝。”
赵嬷嬷接过钥匙，脸上带着不安。
“少夫人，京城来的文书，能是什么好东西？”
“看过才知道。”
姜念转头看向霍骁，见他仍站着没动，便将一只药包塞进他手里。
“里面是止痛散，你昨夜没睡好，头若再疼，别硬撑。”
霍骁垂眸看着掌心。
“你如何知道？”
“你衣襟里那包豆腐，压得都变形了。”
姜念说完便往外走，霍骁跟在她身后，步子没放远。
柳三娘靠着柜台，等二人走出门，才朝年糕招了招手。
“小掌柜，俺也去问你件事。”
年糕抱着炭板走过去。
“什么事？”
“你家霍叔叔，昨夜是不是又把荷叶包带回去了？”
团团捂着小嘴笑。
“爹爹偷吃豆腐。”
赵嬷嬷忙将她抱起来。
“可不能乱喊，叫旁人听见，又该传闲话。”
团团趴在赵嬷嬷肩头，仍朝门外看。
“可是他就是爹爹呀。”
衙门前堂烧着炭盆，陆怀安坐在案后，旧青袍袖口磨得发白，手边摆着一只封漆开裂的木匣。
钱师爷站在旁边，笑容周全。
“姜娘子来了，陆大人等你多时了。”
姜念没有看木匣，先朝陆怀安行了一礼。
“民妇见过陆大人。”
“坐。”
陆怀安抬了抬手，将木匣往前推了些。
“京城刑部转来一份旧档，说是查到姜家旧案尚有旁证，命苍梧衙门核验流放罪眷姜念的身份。”
霍骁站在姜念身后，肩背绷紧。
姜念抬手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两页泛黄文书，纸边起毛，墨迹却清楚得过分。
第一页是姜远山当年入宫诊脉的记录。
第二页则写着，姜家或藏有宫廷禁方，命地方官协助搜检。
钱师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吹开浮叶。
“姜娘子出身名门，令尊当年的药方能入宫，想来留给女儿的东西也不少。朝廷既下了文书，陆大人总得依律办事。”
“依哪条律？”
陆怀安抬眼，扇骨在掌中转了半圈。
钱师爷笑道：“流犯私藏禁方，按律该查。”
“禁方在何处？”
陆怀安问得随意。
钱师爷脸上的笑淡了点。
“这便要搜查后才知道。”
“钱师爷倒是懂得办案。”
陆怀安将那张文书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文书里只说核验身份，未写搜查二字。你替本官添上，谁给你的胆子？”
钱师爷忙放下茶盏。
“大人误会了，属下只是担忧姜家旧方流入民间，惹出乱子。”
“苍梧近来最大的乱子，是谁惹出来的？”
陆怀安将文书放回木匣，指尖敲着桌案。
“沈家旧仓藏硝石，黑七带人堵食坊，城外又有来路不明的商队。钱师爷不去查这些，倒盯着一个卖豆腐的妇人。”
钱师爷面皮动了动。
“属下也是奉公办事。”
姜念抬起眼。
“陆大人，民妇愿意核验身份，也愿意配合问询。”
霍骁看向她。
姜念没有回头，只将袖口理平。
“但若有人要搜念记食坊，便请大人出具明令，写清搜什么，何人搜，搜出什么东西该如何处置。民妇流放至此，命贱，账却不能糊。”
陆怀安看了她一会儿，提笔蘸墨。
“姜娘子说得在理。”
他写下一张凭帖，盖上私印。
“老吴，带姜娘子去户房核验籍册。至于搜查之事，等本官请示刑部再议。”
钱师爷往前一步。
“陆大人，京中那边怕是等不得。”
陆怀安把笔搁回笔山。
“那便劳烦钱师爷替本官写封回文，问清楚刑部要搜什么。写好了，盖印送去。”
钱师爷站在原地，半天没接话。
霍骁盯着他袖口露出的半截信纸，忽然道：“你的手在抖。”
钱师爷脸色一沉。
“一个苦役，也敢在衙门放肆？”
“他是陪民妇来的。”
姜念将凭帖收进袖中。
“钱师爷若觉得霍骁碍眼，便请衙役将他赶出去。只是今日前堂来往的人多，若传出知州衙门容不下一个戴铁链的苦役，怕是又要劳烦钱师爷替陆大人写告示解释。”
陆怀安端起茶盏，遮住了唇边那点笑。
“钱师爷，去写回文。”
钱师爷咬着牙，拱手退下。
出了衙门，霍骁走在姜念身侧，忽然问道：“那份文书，有问题。”
“纸旧，墨新。”
姜念抬手碰了碰袖中那张抄录。
“真正压了多年的刑部旧档，纸张会有库房霉气。这份纸只在潮处放过两日，拿来做局的人，连味道都没遮好。”
“你方才为何不说？”
“说了，他便知道我们看破了。”
姜念停在巷口，望着食坊的方向。
“今日衙门里有人等着看我慌乱，我便让他等。”
霍骁看着她。
“你早有准备。”
“账柜里那本账，记的是每日进货和卖货，旁人拿去也翻不出什么。”
姜念抬步往前，声音轻了些。
“可若有人急着来翻，便说明他想找的从来不是账。”
夜里，食坊落了门板。
霍勇守在前堂，抱着木棍打盹，赵嬷嬷带着两个孩子睡在后院，柳三娘伤口未好，靠着墙边的软榻歇着。
姜念没有回房。
她坐在灶房小桌前，将真账册放进一只米袋，米袋底下压着几包陈皮和干姜，再盖上半篮豆子。
霍骁坐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截削平的木片。
“账册放这里？”
“谁会想到，念记最要紧的账不在账房，在做饭的米袋里。”
姜念又取出一本旧账册，翻到中间几页，用炭笔添了几行字。
霍骁盯着她写字。
“你在写什么？”
“给人看的东西。”
姜念将账册摊开，上头记着一批从城外废药窑运来的药材，数量多得离谱，连灵泉水调制的药膏都写在里头。
柳三娘靠在门框上，忍不住问道：“废药窑早荒了，连野狗都不去那儿刨食。”
“正因荒了，才适合藏东西。”
姜念将假账合上，放回账柜。
“明日若有人拿到这本账，自会替我们去废药窑探路。”
霍骁将木片折断，扔进灶火里。
“他们今夜会来。”
“所以你别守前门。”
姜念抬眸。
“后巷墙矮，账房窗下有棵老槐树。若我是贼，会从那里进。”
霍骁起身，朝后院走去。
“你留在屋里。”
“我不出去。”
“若有动静，叫人。”
“叫你。”
霍骁回头看她。
姜念将最后一粒豆子放进米袋，才道：“霍骁，别让人死在食坊里。”
夜深后，灶火熄尽。
后巷里传来猫叫，隔着墙头，细细碎碎，听不出哪里不对。
霍骁伏在槐树阴影里，腕间铁链缠在手臂上，目光落在账房那扇窗。
窗纸破开一道口子。
一道黑影翻进院内，落地时脚尖先探，再转身贴墙，动作干净，没有半点市井地痞的拖沓。
霍骁盯着那人走路的步法，眉头慢慢沉下。
这是军中斥候的路数。
黑影撬开账柜，翻出那本假账，塞入怀中便朝后巷退去。
墙头刚翻过一半，霍骁已从暗处掠出，抬手扣住那人脚踝，将人从墙上拽了下来。
那人落地便翻身抽刀，刀锋直取霍骁咽喉。
霍骁侧身避开，铁链缠住刀背，掌根击在那人腕骨上。
短刀落入泥里。
黑影退到墙根，另一只手已抬到嘴边。
霍骁一把攥住他的下颌。
“谁派你来的？”
那人喉间发出一声闷响，嘴角却溢出黑血。
霍骁掰开他的牙关，只看见一粒咬碎的蜡丸，蜡皮里混着腥苦药渣。
姜念提着灯从后门出来，灯火照过那人发青的唇角。
她蹲下身，用银针挑开蜡丸残皮，闻到那股熟悉的苦涩，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封口毒。”
霍骁看着她。
“什么毒？”
姜念捻起一撮黑褐色药末，指尖停在灯影下。
“《百毒经》残卷里记过，服下的人活不过半刻，毒发后舌根发黑，脉息断绝，连尸身都查不出主人来处。”
霍骁看向地上的人。
“京城来的？”
“这毒，寻常人买不起，也用不起。”
姜念将药末包进油纸，抬头望向漆黑的后巷。
“周全今日来买方子，钱师爷拿旧案文书试探，夜里便有人来偷账。苍梧这地方，怕是已经有人替京城那位王爷铺好了路。”
霍骁把那具尸身拖到墙边，声音发沉。
“账被他拿走了。”
姜念看着他怀里露出的账册一角。
“拿走才好。”
霍骁抬眼。
姜念将灯笼提得更高，照亮账房窗纸上那道破口。
“账上写着，药材都藏在城外废药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