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截了这封信？”
石猴将尸身翻过来，黑衣人背后的血浸透衣裳，箭杆入肉极深，箭尾白羽在夜风里晃着。
柳三娘没有让人拔箭，只将信封从他掌心里掰出来。
“阿北，带两个人沿林子追。”
阿北提刀朝北侧山道望去：“对方若是马队，地上总该留蹄印。”
“别追太远。”
柳三娘捏着信封，朝石猴道：“你把人送回城，告诉念姐姐，信还在，送信的却叫人截了。”
石猴点头，翻身上马。
天刚蒙亮，念记食坊后院已经亮了灯。
姜念接过那封被血浸湿的密信，没有急着拆，先看了眼被抬进来的尸身。
霍骁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盆刚打来的温水，听见院门响动才转身。
柳三娘将箭递过去：“念姐姐，射人的是这支箭。”
姜念接过箭杆，先闻了闻箭羽，又用帕子裹住箭头。
“箭头没淬毒。”
“那人被射个对穿，不用毒也活不了。”
“他死得太快，才不合常理。”
姜念抬头：“山匪抢信，多半会留口气问路。苍梧官兵抓人，也会先拿人再搜身。对方一箭取命，只取信，不问话。”
霍骁走过来，目光落在箭头上。
那箭簇是四棱形，铁色发暗，尾羽用细麻线缠过，缠法与苍梧猎户常用的不同。
姜念将箭递到他面前：“认得吗？”
霍骁没接。
他盯着箭羽上那道旧印，眉骨绷得紧。
柳三娘看出不对：“霍兄弟？”
霍骁伸手握住箭杆，掌心被箭簇划出血口也没松开。
院外晨市渐渐有了人声，卖菜的竹筐碰着石板，远处还传来孩子追逐的笑闹。
霍骁却听不清了。
雪。
漫天的雪压在军营帐顶，旌旗被风卷得翻起边角，火堆旁有人跪着喊将军，前方的马蹄踩碎冰层，箭雨从山坡泼下来。
有人扑到他面前，肩头插着箭，满脸是血。
“将军，刘副将带人改了粮道！”
霍骁掌中箭杆折断。
木屑扎进伤口，他却没有松手，额角的汗顺着脸侧滑下来。
姜念上前半步：“霍骁。”
“别过来。”
他嗓音发哑，背脊抵住廊柱，另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
团团正坐在小凳上喝粥，听见他声音不对，勺子掉进碗里。
“爹爹痛痛？”
霍骁闭了闭眼。
年糕从桌边跳下来，想跑过去，被姜念拦住。
“年糕，带妹妹进屋。”
“可是爹爹……”
“听话。”
年糕咬着嘴唇，牵住团团的小手。
团团走到门边，还回头看了一眼，眼圈红红的。
柳三娘压低声音：“俺也去去请顾长风。”
“不必。”
霍骁撑着廊柱站直，手背的血滴到青砖上：“只是想起一点东西。”
姜念没再往前，只将干净帕子放到石桌上。
“想起什么，便说什么。”
霍骁看着那方帕子，许久才开口：“北境旧军的破甲箭。”
陆怀安从院外进来，正听见这句。
他停在门边，神色沉下来：“北境军中制箭极严，箭簇样式各营不同，寻常人拿不到。”
霍骁将断箭放到桌上：“这是镇北营的。”
柳三娘皱眉：“镇北营不是霍兄弟从前带的兵吗？”
“是。”
霍骁道：“箭羽缠麻线，是斥候营的记号。雪地里辨不清军旗，见箭便知来处。”
姜念看向那封信。
“所以截信的人，可能是你旧部。”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旧箭引我出来。”
霍骁望着院门外来往的人影：“当年北境军散了，活着的未必还能信。”
陆怀安将手中公文放在桌上。
“送信的人死在南门外，钱师爷若收到消息，必会以为信被咱们截下。”
姜念拆开密信。
纸上字迹匆忙，墨迹还未干透。
姜氏旧方疑在其身，霍骁疑活，周全已亡，请王爷速遣人至苍梧，先除后患。
落款处，是钱师爷惯用的细长收笔。
柳三娘骂道：“这老东西，昨夜还在衙门里装模作样，转头便要你们一家人的命。”
“他越急，便越容易露尾巴。”
姜念将信递给陆怀安：“大人，钱师爷今日会来吗？”
“他若不知道送信人死了，会来。”
“那便让他来。”
陆怀安看她：“你要怎么做？”
“让他以为信已经送出城。”
姜念取来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又将原信铺在旁边比对。
“他惯用狼毫，收笔时总爱挑出一道细钩。大人找人仿这笔迹不难，难的是让他信。”
陆怀安看着她写下的字：“你想让谁送回信？”
姜念抬头：“让他自己收。”
午后，钱师爷果然进了衙门。
他换了身新袍，神色比早晨更从容，手里还抱着一摞南门税册。
“大人，南门昨夜有贼人行凶，守卒今日来报，说死的是个外乡脚夫。”
陆怀安翻着公文，没抬头：“死了便查。”
钱师爷叹道：“苍梧近来不太平，沈宅刚出了乱子，南门又死人，百姓若传出流犯作乱，只怕食坊那边也要受牵连。”
姜念坐在侧边理药材，闻言抬眸。
“钱师爷是担心念记，还是担心死人身上的东西？”
钱师爷脸上一僵，随即笑道：“姜掌柜说笑了，下官只是替大人分忧。”
“那便劳烦师爷分忧到底。”
姜念从药篓里取出一截沾泥的箭杆：“南门外死的人背上插着这支箭，师爷在苍梧多年，可认得这是什么箭？”
钱师爷瞥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掩得快，手里的税册却歪了半边。
“寻常猎箭罢了。”
霍骁从门外提着豆腐筐进来，听见这句，脚步停在门槛处。
“不是猎箭。”
钱师爷看向他。
霍骁将豆腐筐放下，目光从箭杆上掠过去：“北境斥候用的破甲箭。”
钱师爷笑得勉强：“霍兄弟一个罪奴，倒懂得不少。”
“我不懂。”
霍骁走到姜念身侧：“可箭上有镇北营的记号。”
钱师爷的指尖掐进税册边缘。
陆怀安合上公文：“钱师爷，苍梧何时有北境军箭流入？”
“下官不知。”
“那就查。”
“是。”
钱师爷躬身退下，走出后堂时，袍角扫过门槛，差点绊了一下。
入夜，柳三娘的人盯着钱师爷府邸。
钱师爷没再派人出城，却让一个小童将一只木匣送到城东药铺。
木匣里没有信，只有一块沾着香灰的玉环木牌。
姜念听完回报，捏着灯芯剪，望向霍骁。
“他在催京城的人。”
霍骁靠着窗边，掌中还攥着那截断箭。
“也在找截信的人。”
陆怀安道：“能用镇北营旧箭的人，若真是霍家旧部，必会先找你。”
“他若找我，未必会进食坊。”
霍骁垂眼看着断箭：“旧军有旧规矩。”
姜念问：“什么规矩？”
霍骁没有马上回答。
他脑中又掠过雪地里的军营，旌旗，火堆，还有一个拄着木杖的人从营门外走来，朝他低头行礼。
“雪停该归营。”
霍骁低声重复。
柳三娘刚要问，门外便传来石头的声音。
“掌柜，街上来了个跛脚货郎，挨家挨户卖针线，嘴里一直打听镇北旧人。”
霍骁抬起头，手里的断箭被他放到桌上。
“那跛脚货郎，此刻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