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姜念站在食坊门前，没有去接钱师爷递来的公文，只让石头将门侧的桌椅收拢，免得进出的客人碰坏东西。
钱师爷将文书朝前送了送，袖口落下来，遮住盖印处的一角。
“陆大人命下官查问北境来客，姜掌柜若无亏心之处，何必拦在门外？”
“苍梧每日都有北境商客，师爷凭什么认定人在念记，又凭什么带六名衙役搜我的铺子？”
姜念瞥过文书末尾，印章确是衙门所用，前头写的却只有查访外来流民，并无念记食坊四字，更没有霍青的姓名。
钱师爷将纸折回掌中，朝霍青抬了抬下巴。
“此人进城后四处打听镇北旧军，昨夜南门外又死了送信的脚夫，下官请他回衙门问几句话，姜掌柜也要阻拦？”
霍青拄着木杖走出食坊，脸上的疤痕牵到下颌，右脚落地时仍拖着鞋底。
“师爷既说我是北境来客，总该先看看我的路引，若路引无错，再告诉我犯了哪条律。”
钱师爷接过路引，才翻到背面，姜念便开了口。
“永州府验过印，南门守卒记过档，货车里装的是针线草鞋，师爷若怀疑他杀人，便拿出人证与凶器。”
“姜掌柜替一个货郎记得这样清楚，昨夜那支镇北军箭，莫非也同他有关？”
“箭在衙门后堂，师爷却带人直奔念记，这消息传得倒快。”
街边已有百姓停下脚步，钱师爷把路引递还霍青，转身示意衙役进门。
霍骁横过斧柄挡住门槛，腕间铁链垂在袖外，肩上的粗布衣裳还沾着劈柴留下的木屑。
“文书没写搜铺子，谁敢进去？”
钱师爷盯着他腕上的铁链，手掌按住公文边角。
“霍骁，你是官府登记在册的罪奴，拦阻衙役办差，罪名可比私藏军物重。”
“师爷若要添罪，先请陆大人过来。”
霍骁没有让路，年糕却从柜台后探出脑袋，将小木剑抱在胸前，跟着喊道：“俺也去请陆伯，娘亲说过，盖了印也不能乱抓人。”
赵嬷嬷赶紧把孩子拽回去，捂住他的嘴，又朝外头赔礼。
“孩子听不懂官差办案，师爷莫同他计较，可这铺里还有两个娃，真要搜查，也该等知州大人到场。”
“谁要等本官到场？”
陆怀安穿过围观的人群，手里的折扇敲了敲钱师爷肩头，目光落在那张公文上。
钱师爷转过身，行礼时将文书递了过去。
“大人昨夜命下官查访北境来客，下官查到此处，姜掌柜却拦着衙役不让进门。”
陆怀安展开文书，从头看至末尾，又把盖印的地方朝众人亮了亮。
“本官让你查访外来流民，何时准你搜查商户，又何时让你带人捉拿持有路引的货郎？”
“大人，镇北营的旧箭刚在城外杀了人，此人今日便进了念记，若不查清，下官怕再生祸端。”
“师爷这般挂心百姓，那便回去查南门守卒，查死者身份，再查谁知道他身上带着密信。”
陆怀安将文书折好，塞回钱师爷手里。
“念记今日照常开门，你要买豆腐羹，便留下两文钱，你要搜铺子，拿本官亲笔签押的搜查文书来。”
围观的人群里传出几声低笑，钱师爷没有争辩，只看了霍青一眼。
“既然大人作保，下官自然照办，只盼这位货郎在案子查清前，莫离开苍梧。”
“我的路引还有七日，师爷若想留我，记得管饭。”
霍青推起木车，车轮碾过门前石缝，钱师爷侧身让开，却让两名衙役留在街口，自己带着余下的人回了衙门。
姜念等围观百姓散去，才回到柜台后，将那半块狼牙铁牌收进药箱。
“他已经认准了霍青，今日虽没搜成，入夜也会派人盯住后巷。”
柳三娘从灶房出来，将围裙扔给石头。
“俺也去叫阿北套车，把人藏在豆腐桶里送出去。”
“钱师爷正等着咱们送人，后巷的车一动，他的人便会跟上。”
姜念取出两枚沈家旧铜牌，其中一枚是从沈宅账房搜来的，边沿还留着粮仓火漆。
“石猴换上货郎的衣裳，从北巷出去，绕到城外废药窑，将这枚铜牌留在窑口。”
霍青看着她掌中的铜牌，拄杖的手换了个位置。
“夫人想让钱师爷以为，昨夜截信的人是沈家旧党？”
“沈万金倒了，留下的粮仓与伙计尚未清干净，周全又住进沈宅，钱师爷比咱们更清楚两边有多少牵扯。”
陆怀安坐到靠墙的桌边，接过石头端来的豆腐羹。
“诱饵只能拖他一阵，他若在药窑找不到人，仍会回头盯着念记。”
“拖过今晚便够了，霍青带来的东西，还没有看完。”
姜念关上临街的半扇门，霍青随她进了后院，从木车轴里抽出一根包过油布的竹筒。
竹筒打开后，里面塞着半本军账，封皮被血浸透，几处页角已经粘连，靠近中缝的位置还留有烧痕。
霍青将军账放到桌上，先用手掌压平卷起的纸页。
“这是班师前十日的粮草调度账，原本由军需官魏崇保管，他死在雁回关外，只把半本账交给我。”
霍骁坐在桌旁，翻到中间一页，目光落在两行改过的墨迹上。
“西坡粮道由谁改成了鹰嘴岭？”
“刘承印亲自改的，他说京中使者带来兵部密令，命大军避开西坡，可那道密令在将军坠崖后便没了。”
霍青翻开夹在中间的一张薄纸，上头记着三笔军粮出库，每笔旁边都有刘副将的私印。
“这三批粮没送到前营，车队也没有回军仓，魏崇派人追查，查到刘承印曾在朔州驿馆见过京中使者。”
姜念取来镊子，将粘住的两页分开。
“账上可写了使者姓名？”
“没有姓名，只记着京车两辆，随行佩玉，驻驿三日。”
陆怀安接过军账，看过私印与改痕，又翻到最末的出库日期。
“仅凭半本账，不能证明霍家未曾通敌，刘承印可以说军粮为军令调动，京中使者也能推给兵部寻常差官。”
霍青将木杖靠在桌边。
“我查了两年，只留下这些，若连这些也不能用，魏崇他们岂不是白死了？”
“能用，只是不能现在拿出去。”
姜念把纸压在窗下透进来的光中，改墨比原字发暗，落笔轻重也与前页不同。
“它能证明霍家通敌案发之前，粮道已被人动过，刘承印还私下接触京中来使，前后日期对得上，便说明那场伏杀早有安排。”
陆怀安点了点账页。
“等找到兵部调令，或找到当年驿馆留存的客簿，这半本账便能扣住刘承印，让他解释那三批粮去了何处。”
“原件不能放在念记，也不能入衙门库房，钱师爷认得军中账式，他看见残页便会报京。”
姜念铺开纸张，让石头取来细笔与干墨，自己照着污痕逐页誊录，连私印缺角也另外描在旁边。
霍骁按住军账中缝，免得纸页重新卷起。
“抄本留给谁？”
“一份留在陆大人手里，一份藏进念记旧账，原件仍由霍青带走，藏处不告诉任何人。”
霍青看了霍骁一眼，随后把视线转向姜念。
“连将军也不能知道？”
“他若被抓，旁人会从他身上问，你若被抓，也只能交出你自己知道的那一处，秘密分开，才能多留一条路。”
霍骁没有反对，只将压在纸边的手移开。
“听她安排。”
夜色落下时，石猴穿着霍青的旧袍出了北巷，故意在街角露出拖行的右脚，跟在后头的两道人影很快追了上去。
钱师爷得到回报，亲自带人赶到城外废药窑，窑中还留着烧过的草绳与半碗冷粥，人却早已从后洞撤走。
一名衙役从土堆里翻出沈家铜牌，擦去上面的灰，送到钱师爷手中。
“师爷，这像是沈家粮仓的牌子，昨夜截信的人会不会是沈万金留下的旧伙计？”
钱师爷捏着铜牌看了许久，又让人把药窑里外重新搜了一遍。
“沈家的人还没死绝，顺着这枚铜牌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