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山那头，来人了。
霍骁的声音从窗口传到后院，压得极低，可每个字都带着刀刃。
姜念从灶房窗后探出半个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山上看。
黑沉沉的夜里什么都瞧不真切，可秦婆婆药山半腰的位置，有一点橘红色的光在晃。
不是火把。
是火。
姜念的心往下沉了一截，拔腿就往院外跑。
跑了两步她又折回来，冲灶房喊了一嗓子。
阿梨，敲锣，喊人。
阿梨从灶房角落里蹦起来，抱着铜锣就往院门口冲。锣声炸开的时候，半座山都在抖。
药山上的火已经蹿起来了。
不是一个点，是三个。
秦婆婆种药材的那片坡地上，三处火头同时冒烟，风一吹，火苗顺着干草往两边舔。
姜念跑到山脚下的时候，秦婆婆已经拎着锄头从柴房里冲出来了，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灰。
我的药田。
秦婆婆的嗓子劈了，声音又尖又哑。
姜念一把拽住她。
婆婆，火头在哪几块？
秦婆婆指着半山腰，手在抖。
东坡那片是黄芩和白术，中间那块是苍术跟防风，最西边那一溜是……
她的声音断了一拍，脸色变了。
最西边种的是菖蒲和远志。
姜念的手指攥紧了。
菖蒲，远志。
这两味药加上石斛、天麻，是她配解控方子的底药。
火不是乱烧的，冲着这几味来的。
她咬了下牙，扭头喊赵猎户。
赵叔，带人从东坡截火，把东边那片黄芩保住。柳三娘从中段往下压，不要让火往药庐方向蹿。
赵猎户应了一声，拎着柴刀就上了山。
念记食坊的雇工和几个流民听见锣声跑过来了，林娘子扛着两桶水冲在最前头，身后跟着石头和冯叔。
姜念指着溪涧方向。
去溪边打水，用木桶接力传，先浇东坡。
林娘子二话没说，招呼人往溪边跑。
火光把半边天照得通红，烟气冲上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姜念拿湿布捂着口鼻往西坡方向赶，还没到跟前就被一股热浪逼退了两步。
西坡的火最大，菖蒲田整片都在烧，叶子卷缩着发出噼啪的响声，远志的根茎被烤得焦黑，药味混着烟味冲进鼻子。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火势的走向。
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渍，火是顺着油路烧过来的。
人为纵火。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霍骁拎着竹竿从坡上下来，脸色铁青，肋骨上的绷带又渗了血，可他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
西坡有两个人往魏山那边去了。
姜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魏山就住在药山脚下的棚子里，腿伤没好利索，走路都费劲。
阿梨在魏山那儿？
霍骁点了下头。
阿梨去送药的时候撞上了，我听见她喊了一声。
姜念站起来就要往棚子方向跑。
霍骁一把拽住她胳膊。
我去。你留这儿指挥救火，这些人只听你的。
姜念看着他肋骨上那片洇开的红印。
你伤没好。
霍骁已经拎着竹竿大步往坡下走了，甩过来一句。
死不了。
药山脚下的棚子里，魏山靠着墙坐在地上，手边搁着一根拐杖，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阿梨蹲在他身前，手里攥着一把药铲，浑身在发抖。
棚子外头站着两个人，黑衣蒙面，腰间别着短刀。
其中一个抽刀劈向棚子门柱。
木头碎了一截，棚子晃了一下。
魏山咬着牙把拐杖横在身前，嗓子哑得快冒烟。
丫头，往后退。
阿梨没退，药铲举得高高的，膝盖在打颤，可手没松。
黑衣人踢开棚门的时候，一根竹竿从斜后方刺了过来。
竿尖带着破风声，扎进前面那个黑衣人的右肩。
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歪，短刀脱了手。
霍骁从坡上冲下来，竹竿收回、再刺，第二竿戳在另一个黑衣人的小腿上。
那人弯了膝盖，抽刀反砍。
霍骁侧身一让，肋骨上的伤牵得他脸上肌肉跳了一下，可竹竿没停，横扫过去，啪地抽在那人腰侧。
两个黑衣人被逼退了四五步。
肩膀中竿的那个咬着牙往后撤，另一个搀着他往林子里钻。
霍骁没追。
他拄着竹竿站在棚子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的汗混着烟灰往下淌。
肋骨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洇出来的红印子在火光里看着触目惊心。
阿梨扔了药铲扑过来扶他。
霍大哥，你流血了。
霍骁把她推到魏山身边。
扶他走，去药庐。
魏山拄着拐杖爬起来，看着霍骁的伤口，老脸皱成一团。
将军，你这身子……
霍骁的嗓子低沉沉的，不容商量。
他拎着竹竿走在后头，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靠脚底板钉着的力气撑着自己不倒。
山上的火烧了大半个时辰。
赵猎户带人砍出了一条隔火带，东坡的黄芩保住了七成。柳三娘从中段把火压了下来，烧焦的苍术和防风冒着黑烟，味道呛得人直掉泪。
林娘子带着雇工从溪边运了十几桶水，最后一桶浇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掌被木桶磨破了皮，血水混着泥，她擦都没擦。
石头跑了一夜，鞋底都磨穿了，蹲在地上喘气的时候还问姜念。
姜姐姐，还用打水不？
姜念摇了摇头。
够了。歇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火彻底灭了。
药山的西坡烧得最惨。
姜念蹲在焦黑的药田边上，手指拨开一层灰烬，底下的菖蒲根茎全烤透了，远志的叶子卷成碳条。
中段的苍术烧了一半，防风只剩下靠溪涧那几垄。
东坡的黄芩活了，白术也保住了大半。
可西坡那几味药，全完了。
秦婆婆拄着锄头走过来，站在焦土边上看了好一阵，没说话。
姜念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
婆婆，这几味药当年您种的时候，有人专门交代过？
秦婆婆的嘴唇抖了一下。
菖蒲、远志、石斛，这三味是你爹当年特意让我种的。
姜念的手指在袖口攥紧了。
秦婆婆蹲下来，捡起一截烧焦的菖蒲根，在手心里搓了搓。
那年你爹路过苍梧，在我这儿住了三天。临走时说，这几味药将来有大用处，让我多种些，好好养着。我问他什么大用处，他只笑了笑，说往后你就知道了。
姜念看着秦婆婆手里那截焦根，眼眶发热，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婆婆，这些药还能补种吗？
秦婆婆把焦根攥在手心，声音又哑又沉。
菖蒲和远志要从根苗育起，快也得三个月。可你爹当年还跟我说过一句话。
姜念看着她。
秦婆婆抬起头，眼底有一层浑浊的湿意。
他说，药山上种的是明面上的，真正要紧的种子，他藏在别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