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点卯，随苍梧守备营开赴松岭口。活着回来，杖刑免了。死了，也算替朝廷尽忠。
韩维的靴子踩过门槛，马蹄声远了。
姜念的手指还扣在霍骁腕子上，指尖冰凉，压着他的脉口，一下一下跳得又重又快。
铺子里没人说话。
冯叔靠着柜台，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出声。
石头蹲在蒸笼后头，眼眶红了一圈。
霍骁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指节很细，攥得太紧，骨头一根一根凸出来。
松手。
姜念没松。
霍骁的声音放低了一点。
他走了。
姜念把手收回来，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转身走到柜台后头，把冯叔擦了一半的桌子拿过抹布接着擦。
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霍骁看着她的背影，嘴唇抿了一下。
松岭口的北狄探子，是小股骑兵试探边防，不是大举进犯。
姜念擦桌子的手没停。
我知道。
他想借北狄的刀杀我。
我也知道。
姜念把抹布扔进木盆里，转过身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霍骁靠着墙，手臂抱在胸前。
冯叔的脸一下子白了。
将……不是，你去了不是正中他下怀？
姜念抬手拦了冯叔的话。
她走到霍骁面前，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要去，可以。但我有条件。
霍骁看着她。
苍梧守备营那帮人你不熟，让你带着一群陌生兵卒进山，跟送死没什么区别。你得带自己的人。
霍骁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猎户，柳三娘，再加几个山寨里的老手。松岭口那片山我没去过，但赵猎户打了半辈子猎，那条山脊上哪块石头松他都门清。
霍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姜念接着说。
还有，我要随军。
铺子里安静了一拍。
冯叔张了张嘴。
霍骁的眉心拧起来了。
不行。
松岭口在山里，守备营的军医连个像样的止血散都配不齐。你带着一帮流犯和猎户进山，受了伤谁治？
带药包就够了。
药包治得了箭伤？治得了北狄的毒箭？
霍骁的下颌绷紧了，喉结滚了一下。
姜念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钉在地上。
韩维说的是戴罪立功，那就得活着回来才算功。死在山里他正好交差，你觉得守备营的人会替你拼命？
霍骁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你去了我分心。
你不分心才怪。上回夜袭的时候你护着我挨了一刀，那会儿我在你身后你不也分心？
霍骁的嘴巴张了张，没接上。
姜念把围裙解了，搭在柜台上。
我不上前线，我在后头待着。你打你的，我治我的。
她说完没等他答，转身往后院走了。
下午，陆怀安来了。
他坐在念记后院的石桌边，折扇搁在桌上没拿，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了几分。
韩维那道便宜行事的令，我拦不住。但随军医令我能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搁到桌面上。
大燕律有旧例，边境守军遇战事可征调地方医者随军救治。前年苍梧闹瘟疫的时候我就报过一回，朝廷批了。这回我照着旧例再补一份，韩维挡不了。
姜念拿起文书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他会找别的借口。
陆怀安的手指在扇骨上敲了两下。
他当然会。可他刚到苍梧，还没摸清底细。北狄犯边的消息来得急，他也没时间跟我磨文书。随军医令一发，你跟着走就是了。
霍骁从后院的柴棚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根磨好的木枪杆。
他看了陆怀安一眼，把木枪杆靠在墙上。
赵猎户和柳三娘的人，能带几个？
陆怀安想了想。
韩维说的是守备营，没提人数。你塞几个猎户进去，他不会一个一个查脸。但人不能多，超过十个他会疑心。
霍骁点了下头。
八个。赵猎户带三个山里的老手，柳三娘带四个。
陆怀安的折扇拿起来又放下了。
柳三娘的人能听令？
霍骁的嘴角扯了一下。
她的人不听她的令，但听她鞭子的。
傍晚，赵猎户和柳三娘先后到了。
柳三娘一进院子就把软鞭甩到石桌上，脸上带着股火气。
那个姓韩的什么东西，让你去给他探路送死？
霍骁蹲在柴棚前磨枪头，没抬头。
不是探路，是打仗。
柳三娘踢了下石凳。
你跟我掰扯这个？松岭口那条道我走过，两边全是夹沟，北狄骑兵要是埋了伏，守备营那帮软脚虾跑都跑不掉。
赵猎户靠在墙根，闷声开了口。
松岭口西侧有一条猎道，从山脊绕过去能到北狄扎营的老位置。我去年秋天追过一头野猪，路熟。
霍骁磨枪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猎户。
那条猎道能过几个人？
单人走，两个时辰。带五六个轻装的，天黑前能到。
霍骁把枪头嵌进木杆里，拧紧了。
柳三娘，你的人明天卯时到城外松林集合，穿猎户的衣裳，别带旗。
柳三娘哼了一声，把软鞭卷起来缠在腰上。
老娘的人哪回掉过链子？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偏过头。
姜姑娘呢？
在灶房配药。
柳三娘的眉毛挑了一下，没再问，带着人走了。
夜深了。
后院的灯只剩灶房那一盏。
姜念蹲在灶台前，面前摊了一排药包。止血散、退热丸、解毒粉、烫伤膏，每一包都用油纸裹了三层，外头再缠一道麻绳。
她的手指在药包上缠绳子，动作快，手稳。
霍骁走进来的时候，她头都没抬。
你的药在左边那堆，赵猎户他们的在右边。毒箭用的多半是草乌，解毒粉里我加了甘草和绿豆，中了毒先往伤口撒粉，再灌半碗温水。
霍骁在她旁边蹲下来。
他的手搁在膝头上，指节上还沾着磨枪留下的铁屑。
念念。
姜念的手指在麻绳上拧了一圈。
你不该去。
这话你说过了。
霍骁的嗓子闷闷的。
我说的不是随军医令的事。
姜念的手停了。
她偏过头，看着他。
灶火映着他半边脸，颧骨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削的，可眼底那层红丝还没褪。
你带着两个孩子在苍梧，念记还开着门，秦婆婆药庐里还藏着账册，姜瑶还在前厅。你走了，这些谁盯着？
姜念把缠好的药包搁到篓子里。
冯叔盯铺子，林娘子盯姜瑶，赵嬷嬷带孩子。陆大人在衙门顶着韩维。我不在两天，塌不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在松岭口要是断了胳膊缺了腿，我在苍梧守着铺子有什么用？
霍骁站起来，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
他垂着眼看她，喉结动了两下，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里上不来。
姜念把药篓递到他手里。
拿好了，别压着最底下那包退热丸。
霍骁接过药篓，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凉得像浸过井水。
他攥住了她的手。
姜念的身子僵了一拍。
霍骁的掌心粗糙滚烫，把她的手指整个裹了进去。
他没用多大力气，就是攥着，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了一下。
等我回来。
灶房里安静了。
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劈柴爆了一声脆响。
姜念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没有抽。
她的嘴唇抿着，眼睫垂下来，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细细的一排。
半晌，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哑。
你上回也说过这句话。
霍骁的手指攥紧了一分。
姜念抬起头，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可她的声音稳得很。
出征那天，你也是这么说的。等我回来。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走到灶台边，把最后一包药塞进篓子。
背对着他，肩线绷得笔直。
这回，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