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不追，得看他身後還有幾個人在等著。
姜念的聲音被山風卷散了半截，霍驍攥著銅扣的手沒松。
趙獵戶往山坳口又探了一趟，回來蹲在石頭後頭，壓低了嗓子。
靴印一共兩串，一個往北走了，另一個折回了東邊。折回去那串印子淺，步距短，是個輕個頭的人。
霍驍把銅扣翻過來，拇指壓在背面的軍中編號上。
劉承的扣子不會憑空掉在這兒。他人不在，扣子在，說明他的舊部還在替人跑腿。
姜念蹲下來，看著泥地上那串折回東邊的靴印。
折回去的人沒走官道，繞了獵路。趙獵戶，這條獵路通哪兒？
趙獵戶想了想。
往東走半個時辰，能繞到松嶺口南面的驛道上。驛道直通蒼梧。
姜念和霍驍對視了一眼。
有人回了蒼梧。
霍驍把銅扣揣進懷里，站起來。
回村。
三人沿著山坡下去，走到村頭的時候，柳三娘正拎著一個人從矮牆後頭拽出來。
那人個頭不高，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褐色短衫，臉上抹了泥，兩只手被柳三娘用麻繩反綁在背後，嘴里塞了塊破布。
柳三娘把人往地上一摔，軟鞭在手里甩了一下。
抓的。藏在村西的柴棚底下，身上揣著半袋碎銀子和一張手繪的井位圖。
姜念走過去，蹲下來看了那張圖。
粗麻紙，畫得潦草，但村里三口井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旁邊用炭筆畫了兩個圈，正好是被投毒的那兩口。
帶路的。
柳三娘踢了那人一腳。
問他話不吭聲，嘴硬得很。
霍驍走過來，把那人從地上拎起來，像拎一只雞。
他把人嘴里的破布扯掉，聲音不高。
誰派你來的？
那人咳了兩聲，縮著脖子，眼珠子亂轉。
沒，沒人派我，我就是路過的獵戶……
霍驍的手捏住他的肩膀，那人嗷了一嗓子，臉都白了。
再說一遍。
那人哆嗦了兩下，嘴皮子抖得快打架。
是，是有人給了銀子，讓我帶幾個騎馬的人來，指了哪口井吃水多……我不知道他們要下毒，真不知道……
姜念站在旁邊，目光掃過他的衣裳。
短衫是蒼梧本地獵戶常穿的粗麻布，可袖口翻上去，里頭露出一截細棉布的內襯，針腳齊整，不是村里裁縫的手藝。
她走過去，把那人的袖口翻開了。
內襯的袖口上繡著一枚小小的紋樣，是一朵折枝梅，下面壓著半個字。
姜念的手指在那枚紋樣上停了一拍。
你穿的是周家門生的貼身內衫。
那人的臉一下子僵了。
柳三娘湊過來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
好家伙，裝獵戶裝了個全套，袖子里頭忘換了。
姜念站起來，看著那人。
交錢給你的人長什麼樣？
那人的嘴巴張了張，眼珠子往柳三娘臉上瞟了一下，又縮回來。
說著京城官話，穿的是青布直裰，個子不高，左手食指上有個舊疤。他說讓我帶路，只管指井，別的不用問。
霍驍的目光沉了。
京城口音。
姜念點了下頭。
趙獵戶在旁邊低聲說了句。
那串折回東邊的靴印，步距短，個頭矮。跟這人說的對得上。
正說著，村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方監軍帶著兩個兵走過來了，臉色陰沉沉的。
他看見地上綁著的人，眉頭擰了一下。
這什麼人？
柳三娘把軟鞭往腰上一纏，聲音脆亮。
給北狄帶路投毒的細作，當場抓的，身上還揣著井位圖。
方監軍的臉色變了兩變，伸手就要拽那人。
細作歸欽差處置，交給本官。
柳三娘橫了一步擋在前頭，笑得張揚。
方大人，抓人的是老娘的兄弟，證物在姜姑娘手里，您空著兩只手就想領人？
方監軍的臉漲紅了。
放肆，本官是朝廷監軍……
監軍管打仗，審細作是知州和欽差的事。方大人要領人，把韓大人請來，當面交接。
方監軍被噎得說不出話，袖子一甩走了。
姜念看了柳三娘一眼，柳三娘沖她眨了下眼。
不到半個時辰，韓維來了。
他騎著馬從驛道上拐進村口，下馬的時候臉上還帶著那副不咸不淡的笑。
他走到細作跟前，低頭掃了一眼。
一個收了銀子的山野閑漢，供詞不可信。
姜念從懷里拿出那張井位圖，展開擱到石台上。
這是他身上搜出來的，三口井的位置標得一點不差。山野閑漢畫不出這個。
韓維看了一眼圖，沒說話。
姜念接著把細作的袖口翻開，露出那枚折枝梅紋樣。
這是周家門生的貼身內衫，蒼梧的裁縫縫不出這種針腳。
韓維的眼底閃了一下，笑意收了半分。
他蹲下來，抬起細作的下巴，聲音不重。
你中了井里的毒沒有？
細作哆嗦著搖頭。
我，我沒喝井水……
韓維松開手，站起來。
既然沒中毒，說明神智清楚，那便隨本官回驛館細審。
他偏過頭沖隨從使了個眼色。
姜念往前邁了一步，聲音穩穩的。
韓大人，這人身上還有半袋碎銀子，井位圖也在，供詞說得出給錢人的長相、口音和手上的舊疤。活人、活口、活證據，全村百姓都看見了。
她抬手指了指周圍。
村里的婦人和老漢從各家門口探出頭來，有七八個圍在井台邊沒散。
大人要是把人帶走，明天這人要是死在驛館里，全村都知道是大人帶走的。一個活口死在欽差手里，那就不是胡言亂語了，是滅口。
韓維的臉上那層笑終于裂了一條縫。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目光從姜念臉上移到圍觀的村民身上。
村民的眼神不善，有兩個婦人已經把手里的木棍攥緊了。
韓維沉默了幾息，嘴角重新扯了一下。
姜氏多慮了，本官只是依律審訊。
他轉身要走。
細作忽然掙了一下麻繩，嘴里蹦出一句。
交錢的人我認得，他就在欽差的隊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