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钱的人我认得，他就在钦差的队伍里。
这句话一出来，村头跟炸了锅一样。
围观的村民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两个妇人捂住了嘴。
韩维的脸没什么变化，可他往后退了半步的脚没来得及收。
姜念的眼睛盯着他。
韩维笑了一下，声音淡淡的。
一个收了银子的闲汉，信口攀咬朝廷钦差随从，这话也能当真？
他偏过头看了细作一眼。
诬陷钦差，按律加罪三等。
细作的脸白了，嘴巴张了两下没敢再吭声。
霍骁站在一旁，嘴唇没动，可眼底那层冷意压得人喘不上来。
他慢慢走到细作面前，蹲下去。
你说他在钦差队伍里，长什么样？
细作缩了缩脖子，声音抖得厉害。
瘦，个头不高，左手食指有旧疤，说话京城口音。他，他穿的是书吏的袍子，腰上别着个布囊。
霍骁站起来，转身看向韩维。
韩大人，你身边有几个书吏？
韩维的嘴角扯了一下。
本官的随从名册不归你过问。
霍骁没接这话，偏过头冲赵猎户使了个眼色。
赵猎户转身跑了。
韩维的目光在霍骁背上停了两息，没拦。
半炷香的工夫，赵猎户带着两个柳三娘的人回来了。
他们三个押着韩维的随从队伍从村口走过来，说是帮忙搬运军需物资，让随从跟着过了趟村头。
五个随从排成一列，从井台前头走过去。
细作被柳三娘提着领子按在石台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
第一个走过去，细作没吭声。
第二个走过去，细作摇了下头。
第三个人走到井台跟前的时候，细作的身子猛地绷直了。
就是他。
那人个头矮，穿着书吏的青袍，腰间挂了个灰布囊。左手垂在身侧，食指上一道旧疤清清楚楚。
他走到井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眼珠子往石台后头瞟了一下，脸色一变。
柳三娘的软鞭甩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跑了两步。
鞭梢抽在他脚踝上，那人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他手脚并用往村口爬，嘴里嚎了一声。
柳三娘三步追上去，一脚踩住他后背，弯腰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跑什么？做贼心虚？
那书吏的脸灰白灰白的，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霍骁走过去，把他翻了个面。
书吏的腰带散了，灰布囊掉在泥地上，口子裂开，里头滚出几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姜念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第一张是松岭口周边三个边村的水源分布图，比细作身上那张画得精细十倍，连水流走向和出水量都标了。
第二张是一枚铜片，两指宽，正面刻着一只鹰隼，背面是一串看不懂的符号。
赵猎户凑过来看了一眼铜片，脸色变了。
这是暗卫的联络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北境那会儿我见过一回，卫苍的人就用这个传消息。
姜念把水源图和铜片摊在石台上。
韩维站在三步开外，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赵某与本官无关，他私通外敌是他个人行为。本官出京时带的随从都经御史台审过名册，此人既然藏了暗卫联络符，那便是混进钦差队伍的奸细。
他伸手要拿石台上的铜片。
证物由本官上呈御史台，此人也归本官处置。
姜念的手压在铜片上，没让。
韩大人，这是第二回了。
韩维的手停在半空。
姜念抬头看着他，声音不高。
上一回，大人要带走细作，我说了，活口死在钦差手里就是灭口。这一回，大人的书吏身上搜出暗卫联络符和边村水源图，大人张口就说跟自己无关。
她把水源图翻了个面，指着右下角一枚小小的朱印。
这张图的纸是驿馆用纸，右下角盖的是钦差行辕的火漆章。大人自己的行辕出去的图纸，大人说不知道？
韩维的嘴巴抿了一下。
周围的村民又围过来了。
抱孩子的老妇人从人群里探出头，声音尖得戳人。
钦差带的人给北狄指井下毒，还说不知道？那我孙子差点毒死，找谁算？
对啊，要不是姜姑娘来得早，我们全村都得完。
韩维的脊背挺得笔直，可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两下。
他还没开口，村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穿衙门皂服的差役从驿道那头跑过来，腰间挂着苍梧知州府的腰牌。
跑在前头那个差役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喘着气冲姜念拱了下手。
姜姑娘，陆大人让我们送来的。
差役把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叠文书。
姜念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松了。
她把文书递到韩维面前。
韩大人，这是你前天查封念记食坊时签发的文书副本。上头用的是御史台巡查令的格式，但盖的章是便宜行事的私章，不是御史台的正印。
她的手指点了点文书上的落款。
大燕律，巡查令须用正印，便宜行事权只限军务，不包括查封民间商铺。大人用私章签发查封令，这本身就是违规。
韩维的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青色。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姜念的声音截住了。
水源图是大人行辕出来的，书吏是大人带来的，查封念记的文书也是大人签的。三件事摆在一起，大人还要说不知道？
村头安静了一拍。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石台上的纸页哗哗响。
韩维沉默了几息，嘴角重新扯出那道弧线，只是这回那弧线薄得快裂了。
姜氏，本官是朝廷钦差，御史台的事不归你一个流犯家眷过问。这些文书和人证，本官自会上报。
他转身往村口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分。
霍骁没拦他。
他蹲在书吏面前，一只手按住那人的肩，力道不大，可书吏的脸扭曲了。
水源图谁画的？
书吏哆嗦着摇头。
我不知道，给我的时候就画好了……
联络符谁给的？
书吏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我说了他们会杀我的……
霍骁的手指在他肩骨上摁了一下，书吏惨叫出声。
不说，我现在就杀你。
书吏瘫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巴终于撕开了。
是王爷的人，王爷不会放过你们的。